第617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第617章
  李家祖坟。
  玉皇大帝与王母娘娘的纸人,自地上立起,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盈。
  与此同时,仍站在村道口的王霖,七窍先溢散出黑血,隨后颓然倒地。
  负责照看这边情况的阴萌立即上前检查:“死了?”
  探查不出王霖的气息,像是已经气绝。
  小蛊虫从阴萌袖口里飞出,钻入王霖的嘴巴,过了会儿,又从嘴里钻出,两根触鬚交织在一起,如人双手交叉。
  阴萌:“还没死。”
  小蛊虫的触鬚,一个摺叠,一个斜展,呈√。
  小胖子是还没死,但五臟六腑似刚烧完纸的火盆,积了一层灰。
  阴萌马上喊来增將军继续照看这儿,她去通稟老夫人此处情况。
  自昨夜始,村里的诡事儿一件接著一件,让她应接不暇。
  她觉得自己真是在地府待久了,归队后还未能適应当下的节奏,可又不敢拉著柳老夫人专程给自己解惑。
  离开时,阴萌眼角余光扫向被增將军扶乱中的林书友。
  可惜,阿友也“进去”了,要不然,自己就能请阿友来把事態清楚地讲给自己听。
  本该放晴的天,陷入了停滯,阴沉依旧,细雨復下,黏腻拖拉,撩得人心烦意乱。
  奔跑在村道上,刚过水泥桥,阴萌就看见远处並排走来的两道身影。
  距离太远,她的感知能力没那么敏锐,可架不住那两道身影一边走一边在变化,自他们二人脚下,顏料色彩漫出了长长两条,这几乎就是明摆著告诉她,这俩人有问题。
  书呆子:“我需要重画一个形象,可你本就是王母,跟著我一起改头换面做什么?”
  仙姑:“他们既然敢出手阻拦你离开,难不成会因见到我的王母形象,纳头便拜?
  倒是你,究竟是如何布的局,竟往里头掺杂著如此多变数,这保驾护航得也过分了些。”
  书呆子:“我也是和你一样躲了一千多年,你当我是天道————就算是天道运数,在龙王门庭这边,也会受到影响。”
  仙姑:“你说,头儿既然派我们来做事,那头儿是不是就不打算復活了?”
  书呆子:“就算是千万之一,我们敢赌么?倒是有一点可以確定,我们若敢不好好做事,那就是逼著头儿必须得復活过来,扒了我们的皮。”
  二人交谈间,各自褪去了民间玉帝王母形象,將纸人恢復为自身模样。
  他们老早就看见了阴萌。
  仙姑:“阴家人。阴长生怎么还在婚礼上不走?”
  书呆子:“祂想见证完头儿的婚葬再离开吧,无所谓,只要不牵扯到祂的长生,隨便祂的雕像摆在哪里。
  你也不用担心对那小子出手时阴长生会直面干预,除非那小子不走江了躲去酆都,而你还真的追去地府。”
  阴萌拦住了他们,但未等阴萌开口,书呆子先直言道:“去通报吧,就说,写自传的书生和教养蚕的姑子,到了。”
  阴萌转身走入小径。
  小径深处,白姑、南翁与长河站在两侧,如三尊门神。
  阴萌知道,自己的通传显得有些多余,可总得找点多余的事做,否则就会显得自己这个人多余。
  坝子上停著一辆小轿车,薛亮亮载著翟老与罗工来了。
  翟老困得厉害,像是感冒了,喝了碗药就去二楼李三江的床上休息。
  薛亮亮与罗工坐在坝子上,喝茶吃点心,因柳玉梅说小远和他太爷去祖坟烧纸了,不多久就会回,来都来了,肯定要坐等到人的。
  白糯抱著小丑妹站在柳玉梅面前,柳玉梅指尖轻轻逗著褓小姑娘,她此刻心神不寧得很,在这天然呆的小丫头面前,倒是寻到了一种平静。
  阴萌走上坝子,来到柳玉梅跟前,小声道:“王霖那边出事了————”
  “死了没?”
  “没死,还有一口气。”
  柳玉梅看向隔著稻田站在村道上的两个人,淡淡道:“是他”从王霖体內出来了,算是主动斩断了这一牵扯。
  小胖子的一身本事,全赖那张纸,现在那张纸被烧了,小胖子应该彻底废了。”
  “废了?那能养回来么?”
  阴萌对王霖不熟,但也听阿友描述过,那小胖子不仅烧得一手好菜,还擅长左铲右锅,遇强则强。
  “这和受伤不一样,本事来得太容易,全仗人给,那等別人抽离时,就该承受这一后果。
  说到底,是最开始的那个他,自己主动愿意洗去记忆,去当那张纸的傀儡的,怪不得別人,也怪不得命数。
  你给他先安顿去大鬍子家。
  至於眼下这事儿,我要待客了,无暇给你细细解释,想弄清楚,你就去问笨笨吧。”
  阴萌惊讶道:“笨笨知道?”
  柳玉梅:“你是懵懵的,他可不是笨笨的。”
  阴萌:“这————”
  柳玉梅:“笨笨都和人家的头儿交过手了,还不止一次。”
  听到这话,阴萌嘴角抽了抽。
  柳玉梅:“把那两位喊过来。”
  阴萌:“是。”
  阴萌转身下了坝子,来到村道上对仙姑和书呆子做了个请的手势:“过去吧。”
  “有劳了。”书呆子微笑著从袖口里撕下一张纸,递给阴萌。
  看著这张纸,再联想到王霖的下场,阴萌变色警惕道:“你要做什么!”
  书呆子:“你头髮被淋湿了,擦擦水珠。”
  阴萌:“不必了。”
  书呆子將这张纸捲起,装作一本书,在掌心敲了敲,与仙姑一起走下小径。
  越往里走,水汽越重,细雨渐变滂沱,微风转为雷暴,脚下积流攒聚,形成浑浊漩涡。
  一双幽深的眼眸,自下方浮现,曾被洪水吞噬的生灵在其中哀嚎,万千手臂探出。
  书呆子將手中“书卷”向前一丟,书页成白砖,一路向前延伸,他走在前面,仙姑隨后。
  一只金色的大手从上方倾轧而下,带来山崩之势,书呆子仰头,一笔浓墨渲染开去,巨掌变黑后,迅速瓦解。
  巨大的白蟒在水下穿行,“轰”的一声,蟒头破开水面,高高立起,森然的蛇眸,向下俯瞰。
  仙姑双眼中,两道阴影爬出,身形骤然变大,化作一黑一红两只同样庞大的蜈蚣,对白蟒形成纠缠。
  大浪滔滔,蜈蚣与白蟒一同倒入洪流之下。
  书呆子与仙姑,走上坝子,先前的景象,尽数消散。
  晓得他们来的只是一缕魂念,三尊柳家大邪祟也没欺负人,走的是意念交锋,算是彼此探了个底。
  柳玉梅坐在坝子上喝著茶,没起身相迎。
  书呆子:看来,头儿是来过这里。
  仙姑:就是不知道头几知会了多少。
  书呆子:“老太太,我们是来干活儿帮忙的,怎么著也该客气招呼一下吧?”
  柳玉梅以杯盖轻刮茶麵,不以为意道:“我可当不得你这声称呼,至於招呼,不打招呼自己就来的人,我也不清楚该如何招呼。”
  书呆子:“那就是不需要我们了?”
  柳玉梅:“嗯,你们自便,请回吧。”
  仙姑:她也在试探。
  书呆子:她贏了。
  书呆子:“没得法,工头儿吩咐下来的活计,我们是不干也得干。”
  柳玉梅放下茶杯,道:“那就干活吧。”
  书呆子和仙姑想要从外面的事情里,推测出头儿会选择復活的可能性。
  柳玉梅则需要確认,先前与自己面对面喝茶的“小远”,到底对这里的局面,是否有绝对的掌控。
  目前看来,自昨夜而起的事態,虽波折混沌,可至少当下,正被井然梳理,柳玉梅心底也终於踏实下来。
  头儿的吩咐其实很不明確,没具体指向谁,可在这座村里,又很是清晰。
  仙姑看向刘姨,村儿里用蛊的也就两个女人,就是眼前这位了。
  先前在村道上帮忙通传的那个阴家人,身上也有蛊虫气息,但蛊术水平过於稀疏,连命蛊都没有,就甭谈转命蛊了。
  柳玉梅:“阿婷,好好跟著人家学学这门道。”
  刘姨:“是。”
  柳玉梅这是让刘姨放心,该受著的事就好好受著,无需多想;这两位既然以如此低姿態地来了,被“压迫”到此等地步,就不可能再在“活儿里”搞什么小动作。
  刘姨推开门,走入西屋,仙姑跟著她一起进去,屋门隨之关闭。
  罗工来了电话,嘴里叼著烟,一边通话一边在坝子上来回踱步,经过西屋窗户时,透过缝隙,看见里面有一张四层竹架,上面铺满桑叶,还有一只只白色的蚕宝宝正在蠕动。
  打完电话,罗工走到薛亮亮身边,笑道:“呵呵,小远的太爷,家里搞的营生可真多。”
  薛亮亮:“小远说过,李大爷常把“正是闯的年纪”掛在嘴边。”
  罗工刚才若是推门进去,会看见整个西屋內部,完全是虫沼翻滚,地面、墙壁、天花板,被覆盖得毫无空隙。
  两个女人,相对而立,双脚都踩在虫子上,隨著“波浪”起起伏伏。
  仙姑:“修习蛊术的柳家人,还真是罕见。”
  刘姨:“你就是传说中的西王母?”
  仙姑:“算是吧,但並非传说中的那位。”
  刘姨:“对我们当世人而言,也没什么区別。”
  仙姑:“的確。”
  刘姨:“西王母,居然也会听从別人的吩咐。”
  仙姑:“他在我们眼里,比你们主母在你们眼里,要可怕无数倍。”
  刘姨:“我不怕主母,我愿意为主母死,心甘情愿的那种。”
  仙姑:“曾经的我,也是。”
  刘姨:“后来为什么变了?”
  仙姑:“他想把我做成一盘菜,吃了我。”
  刘姨:“还好,我家主母从不进厨房。”
  仙姑:“蛊虫挑选好了么?”
  刘姨抬手,一只七彩蛛爬上掌心。
  “这是我选好的新命蛊,可是你只有一缕魂念在此,能做到么?”
  “我做不到,但我可以:我说,你做。
  你的蛊术天赋和造诣很好,可惜,柳家虽有蛊术传承,却没有好的老师来引领你。”
  这世上,能像头几那般,光看书就能把一门传承领悟到极致甚至进行突破拔高的,寥寥无几,绝大部分人,还是需要师资来教导的。
  柳家人虽不至於像秦家人那般偏门类,可蛊术一道,在柳家也实属冷门中的冷门了,纵使在顛峰时期,也往往是单传,確保有人教也有人学。
  刘姨:“命蛊新转后,我原先的命蛊会不会起变化?”
  仙姑:“只是与你彻底断了,等於送给了他,你当初也是真捨得,命蛊这种东西,说送就送。”
  刘姨:“我没计较过这些。”
  仙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把命都给他了,为何进来时,这屋里还是两张床?”
  刘姨:“说得像是你们天天睡在一起似的。
  仙姑:“我是和他睡在一起,睡在————他体內。”
  明家村婚礼现场。
  被魏正道以风水格局封困到现在的秦叔,哪怕浑身是血,也仍在持续不断地挥拳,原本身上的九条蛟影,如今已渐融成一条。
  忽然间,秦叔挥拳的动作顿了一下,身上的蛟影发出了一种被主人拋弃的哀吼。
  秦叔的眼眸,剎那间陷入死寂。
  站在秦叔的视角,他先是目睹“家主被夺舍取而代之”,刚才,本该与自己休戚与共的命蚣,被那一端主动切断了关係,这意味著,阿婷她已经————主母她们都已经————
  李追远是他的希望与救赎,家人是他的牵掛和守护,现在,都失去了。
  “嗡!”
  秦叔眼眸里流转出赤红,蛟影彻底完成了九九归一的熔炼,化身血色,狰狞抬首,一拳攥起,砸出。
  “轰!”
  这无比坚固、先前无数拳砸下来都岿然不动的封困,竟在这一拳之下,出现了一道裂纹。
  坝子上,柳玉梅起身,对薛亮亮和罗工道:“对不住,失陪一下。”
  罗工:“客气了,您忙您的。”
  薛亮亮:“奶奶这是要去写什么?”
  书呆子:“自传。”
  见柳玉梅没反驳,薛亮亮道:“奶奶也是个有故事的人吶。”
  ——
  柳玉梅:“我们老家那儿,有留墓誌的习惯,我就想趁著自己脑子还清醒时,把该写的都写好,省得等再过几年,脑子糊涂了,明明都一把年纪了,醒来后还把自己当小姑娘。”
  薛亮亮:“这不挺好的么,越活越年轻不是。”
  罗工:“羡慕不来的福气。”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些唏嘘,柳玉梅刚才那番描述,在他们耳朵里听起来,妥妥的是老人得了阿尔兹海默症。
  书呆子看向薛亮亮:“你打算出本自传么?我可以帮你写。”
  薛亮亮:“我还年轻吧?”
  书呆子:“可以先写年轻这部分的。”
  薛亮亮:“还没到老时,就不存在年轻那部分,也就没必要写。”
  书呆子:“那好,等以后你觉得自己老了,我再来帮你写自传。”
  薛亮亮:“等我老了,退休了,我就开著车自驾旅游,把那些我参与施工设计的项目都回看一遍,就等於是在看我的自传了。”
  书呆子微笑点头。
  柳玉梅走进东屋,书呆子紧隨而入,將门关闭。
  书呆子:“潜龙入门庭,凤凰立枝头,好布置。”
  柳玉梅:“这你就高看我了,不过是行云布雨,各司其职罢了。”
  薛亮亮是小远结交的,彼时薛亮亮命格还不显。
  书呆子目光扫向供桌上摆放著的一眾龙王牌位,思忖片刻,伸手想去取香。
  柳玉梅:“没灵的破牌位,可拜可不拜时,就没必要拜了,糟蹋香火。
  书呆子:“只是想打个招呼。”
  柳玉梅:“他们,认识你么?”
  书呆子:“我理解你们这种,身为当世人,瞧不起长生者的自傲。”
  柳玉梅:“倒也不是,南边的桃林,自我封印、镇磨邪祟,就是酆都大帝,亦是构建地府融入阴阳之序。
  这和长不长生没关係,还是看具体做的是什么事儿,论跡不论心。
  ,书呆子:“镇压江湖的事儿,我也是做过的。”
  柳玉梅:“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书呆子:“我的初心,到现在也都没变,若没有我这份初心,柳长老你还等不到你家家主”。”
  柳玉梅:“这话要论起来,就没边了,往上数,百代先人,但凡哪一代出了意外,也是一样的。”
  书呆子:“先写自传吧,干活儿要紧。”
  柳玉梅:“好。”
  书呆子:“有什么要求么,梳理时,我可以润色一下。”
  柳玉梅:“让年轻时的我,仍然还记得小远阿璃他们。
  书呆子:“得编排个合適的身份,你觉得哪种合適些?”
  柳玉梅:“姐姐吧。”
  七彩蛛依旧是七种顏色,但比一开始要深艷太多,色泽浓郁得有水汽不断滴落,还未触及地面,就於中途消散成雾。
  这些,都是刘姨压抑在心底的真实一面,残忍、嗜杀、凌虐,在听风峡穆家村时,她曾显露出一些,因主母与阿力也在,那次还是收敛著的。
  仙姑:“寻常邪修,与真实的你比起来,都算是正道人士。”
  刘姨:“主母自小就教导过我,人与畜生的区別就在於,人能克制恶欲。”
  仙姑:“可是,之前的你,就愿意这样过一辈子么?”
  刘姨:“我又不追求长生,一辈子对我而言,又不算多久。”
  仙姑:“我只想痛痛快快地活,无拘无束,不躲不藏,不死不灭。”
  刘姨:“神话中的西王母,擅长的就是炼製不死药。”
  仙姑:“西王母的不死药,可不是药丸,西王母的长生,也不仅仅是活在当下。”
  刘姨將七彩蛛置於一口黑坛之中,坛口贴上封条,自此之后,刘姨不用再掩饰自己的內心,每当引动恶念,都会由这只七彩蛛代为宣泄。
  这对这只七彩蛛而言亦是一种加速修行,刘姨已做好决断,等自己死前,会將它取出,送入柳家祖宅。
  仙姑走出西屋,恰好,书呆子也自东屋走出。
  二人对视一眼,一同走下坝子,出小径,上村道。
  途中,村道两旁的花草渐渐褪色,揉製成顏料,对自己重新涂抹上色,等二人走到老李家祖坟前时,两具纸人又变回了玉帝与王母形象。
  甚至,当他们的魂念离体,重新进入明家村时,纸人倒下去的位置,也和动用前一模一样。
  即使千年过去,在执行头几的命令时,他们也恪守规矩,头儿的审美,是氛围上轻鬆写意,行为上细致严谨。
  刘姨推开东屋的门,见柳玉梅迟迟没从屋里出来,她就进来查看。
  “主母?”
  “我这边很顺利。”柳玉梅拿著一块牌位,正用帕子仔细擦拭。
  “我这边也很顺利,也算是开了眼界了,她確实是西王母,神话中的人物。”
  “那位起初说要攒出一道龙王之灵时,我是不信的,现在,可以做好准备,接老狗的灵回来了。”
  “我伺候您梳妆。”
  “费这劳什子心思做什么,就让这老狗看看,看看过去这几十年,咱们两家这孤儿寡母的,究竟过的是什么日子。
  龙王气魄他承了,英雄气概他扛了,怎么著,还得让我赔著笑脸,理解、宽慰、喜迎他回家?
  总不能瀟洒畅意的好事儿都让他享了,半点醃攒都不让他见到吧?
  那我,那我们,我的孩子们,我的阿璃,过去这些年受的欺负,又算是什么?”
  柳玉梅的指甲,在牌位上抓出深深的印痕:“他许诺过我,让我这辈子不会受半点委屈,我是吃了猪油蒙了心,才信他这狗嘴里能吐出象牙。”
  站在门口的刘姨低下头,她已经预感到,秦公爷龙王之灵归来后,將遭遇的“折磨与清算”了,主母这分明是酝酿好了情绪。
  “主母,让我把牌位先请放入小远的道场吧。”
  柳玉梅將牌位递给她。
  刘姨接过牌位,转身离开,她真怕牌位再被主母拿著,会彻底坑坑洼洼,好在,主母的抓痕只在牌位背面,到底是给秦公爷留了脸面。
  “刘姨,我和老师去河堤上看看,小远回来后,你让他给我们打电话。”
  “好。”
  薛亮亮与罗工刚才聊起了附近的那处河堤,当初他们与小远就是在挑河时认识的,离得不远,开车不用多久就能到。
  车子刚驶出思源村地界,薛亮亮就有些奇怪地看了看车窗外的天空。
  罗工:“怎么了,亮亮?”
  薛亮亮:“老师,怎么感觉外头比村儿里,要亮堂许多?”
  罗工:“东边日出西边雨,也不算奇怪吧。”
  薛亮亮:“天上的云,走得也好快,像是去赶集似的。”
  斩三尸洞府。
  魏正道站起身,比之初见面时,他说他想出去走走,此刻的他,身上有一股很明显的意兴阑珊。
  “你继续看书吧,他们到了,我得再出去一趟。”
  李追远:“这次出去,还回来么?”
  魏正道:“人死如灯灭。”
  李追远:“走好。”
  復燃龙王之灵的事,只有魏正道亲自去做才可以,李追远不是龙王,无法代劳,当然,他的身体还得再被魏正道借用一下。
  只是,这次借用乃上次借用的延续,是魏正道觉得在外面没意思了,中途特意回来与自己聊天说话。
  走到洞府门口时,魏正道停下脚步,没急著闭眼,而是道:“还有个问题,你没问我,你和书呆子都认为,我曾经上天,咬了天道一口,那咬下来的那块血肉,又究竟在哪里?”
  李追远:“我没什么能帮你做的事了,我得维护我自己的口碑。”
  魏正道:“说人话。”
  李追远:“等你走后,我会翻找,找到了就是找到了,若是没找到,就说明事实上,你是上天了,但不是去咬了它一口,而是————餵了它一口。”
  “呵呵呵呵呵————”
  魏正道发出了长笑。
  等笑声停下后,他很平静道:“我不是真的魏正道,外面的也不是真的凝霜,酒宴摆好,亲朋已至,你太爷也在外头等了这么久。
  莫浪费了,你和那姓秦的丫头,就代已经不在的我们俩,把这亲给成了吧,代我们,拜堂。
  前路渺茫,我们的遗憾已经註定,你就別给自己留下遗憾了。
  不过,你小子在这方面,確实比同时期的我优秀。”
  李追远:“其实,是因为见识到了你前期的遗憾与后期的疯狂,才让我及早清醒,意识到要抓紧时间治病。
  我是看著你的书入玄门,也是看著你的路寻找自己的路,在我心里,你是我的师父。”
  “李追远,你让我感到噁心。”
  魏正道闭上眼。
  他再次穿行过婚礼现场。
  秦叔面前的屏障大面积龟裂,快要打破出来了。
  困锁著陈曦鳶的黑暗,正在忽明忽暗中。
  赵毅还蜷缩在桌脚,身体发抖,目光呆滯。
  书呆子与仙姑静候两侧,压制著內心的惊恐与期待。
  走过清安身边时,清安举起手中的酒杯,这是自见面以来,清安第一次敬酒。
  魏正道:“请我喝的?”
  清安:“喝了上路。”
  魏正道接过酒杯,闻了闻,皱眉道:“你往酒壶里,放了桃花?”
  清安:“嗯。”
  魏正道:“唉,我是喝腻了这桃花酿,也闻够了桃花香,清安,我真的忍你很久了。”
  清安笑了:“从第一次相遇,你喝我递过来的第一杯桃花酿时,我就知道你不喜欢这口味了,可你喝了后却说好喝。
  我酿了那么多桃花酿,堆放在我们的洞府里,就是故意让你喝,让你闻,就是想看看,你什么时候才能不演了。”
  魏正道將杯中酒水尽数倒在地上:“其实,我现在还在演,包括我当下这个举动。”
  清安:“当然,这病你可是治了一千多年。”
  魏正道向山下走去,山坡上,明凝霜站在那里,这次魏正道没喊她,她也没跟上来。
  怨执的本质,是遗憾,如若一切真能完美替代,又怎可能会有怨念与执念?
  南通道场。
  供桌,摆放在道场中央,上面只单独放著一座牌位。
  柳玉梅站在供桌前,身旁是刘姨。
  三尊柳家大邪祟没有进来,而是继续守护於外。
  魏正道沿著村道走来,头顶空中,是一道道似在追逐著他的云朵。
  当魏正道走到道场门口时,上方云层积聚,身影交错闪现间,杀意沸腾。
  他们,都是那个未来自己,为了追寻自杀方法所分化出的分身残余,如一眾萤火。
  魏正道抬头看向他们,开口道:“我接你们走,自今日起,我们,我,魏正道,將走得乾乾净净。”
  头顶的杀意,顷刻消散,他们永远如此理智,理智得可怕。
  魏正道走进道场。
  柳玉梅主动向魏正道行礼,行江湖参拜龙王之礼。
  魏正道走到供桌前,看著牌位上的名字,他这会儿用的是李追远的身体,下一刻,自他脚下,浮现出金色,整座道场瞬间被一座金色的湖泊覆盖。
  这是李追远的金线,但在魏正道的手里,却是另一番呈现。
  牌位被金色包裹,魏正道正在推演摸索这位秦龙王在这世间留下的精神痕跡,一切就绪后,外面的萤火就能匯聚於此,復燃龙王之灵。
  柳玉梅指节攥紧,目光紧紧盯著,呼吸都已忘记。
  可就在这时,金色的湖面瞬间消散,外面的萤火併未进来,供桌上的牌位依旧孤冷地矗立在那里,没有丝毫龙王之灵的气息。
  魏正道:“我找不到他在世间留下的精神痕跡。”
  听到这话,柳玉梅先是一惊,隨即看著牌位上自己丈夫的名字,眼里不再有丁点怨恨与委屈,有的只是无尽的心疼与痛惜。
  因为当年秦家龙王率两家门庭强者尽出,最后更是召两家龙王之灵飞离祖宅、前往献祭,而这献祭中,更是有著他自己亲儿子与未来儿媳妇的那部分,主持那一战的秦龙王,必然是能看见的。
  亲族挚友,先祖晚辈,所有人都横尸陨落於他面前。
  在这种情况下,死,其实是一种解脱,可若反之,那就將在数十载的日日夜夜中,困在那里,一直目睹重复著那一幕幕惨烈。
  柳玉梅泪水决堤,牙齿咬破嘴唇,鲜血流出,悽然道:“老狗————他还没死!”
  7
  看一生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