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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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9章
  “噠噠噠————”
  发动机的声响撕碎了河两岸的寧静,船老大捏著一根烟,站在船尾,眉头紧蹙。
  当下,像这样的小货船遍布江河,这是一个货运从业者的黄金时代,无论是陆上的还是水上的,有辆车有条船,在亲朋眼里都是在“捞钱”的存在。
  船老大的媳妇端著一盆面从船舱下面出来,呼来了俩一起跑船的成年儿子吃晚饭。
  媳妇给船老大盛了一碗,盖了一层厚厚的浇头,船老大没接,目光仍旧看著船头。
  船头俩姑娘,一大一小,大的铺了层凉蓆睡在那儿,小的置一板凳、在船头恨不得一坐一整天动都不动。
  喊她们进船舱歇息不来,叫著一起吃饭也拒绝,她们自己吃自己背包里带的压缩饼乾0
  瞧著不算穷的,模样更是俏得不像话,偏偏要花钱坐他家这艘看起来是跑货运的脏船。
  但凡这俩乘客不是这种年龄性別搭配,船老大都得怀疑是便衣警察在找机会接近自己。
  他这艘船,煤料下面藏著一口石棺,陆地墓葬防渗水都是难题,水下墓葬能找到这种没进过水的棺槨那更是难如登天,也意味著价值巨大。
  已约好买家,等著他把货运出去做交接,这一笔,必赚个大的。
  媳妇用筷尾戳了戳丈夫小腿,船老大低头,媳妇目光里带著催促。
  不是催促他吃麵,而是催促他快下决心,水猴子这一行往往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这一单做完照例得回老家避避风头。
  媳妇的意思是,这送上门的俩儿媳妇不要白不要,正好在下次出来前,能给俩儿子都留个种。
  年岁小的那个虽还未成年,却最是漂亮得不像话,俩儿子都中意那个,没少私底下顶牛闹呛。
  船老大没回应。
  他现在做起了家族式小作坊,可年轻时是跟过大水猴子队伍,也算浅浅一窥过这江湖。
  小女娃身上穿的是復古红裙,带他入行的师父曾教导过他,这类穿著的人,可千万不能招惹。
  可眼瞅著就要到崇明、往出海口去了,再不下手,自己这边要交货、人家也要下船登岸。
  船老大看了眼自己俩儿子,许是自己水葬摸多了,损了阴德,生出的俩儿子智力都有点问题,算不上傻子,但搁学堂里念书就跟傻子差不多。
  心下一狠,干了!
  媳妇瞧见丈夫眼里的厉色,笑了,赶忙抬手连拍俩儿子脑袋,俩儿子放下碗筷,取来绳索布条,准备把人绑下去。
  船老大扯起渔网,防备目標跳水逃跑。
  不过,他好像想多了,俩儿子都走过船半身了,船头的女的还在睡觉,坐板凳上的小女娃仍一动不动。
  可就在这时,用以当障眼法的煤料忽然诡异地凹陷下去,有阴风从中“呼呼”窜出。
  船老大瞪大了眼,忙將手中渔网拋出去的同时,对著自己俩儿子喊道:“小心,黑棺了!”
  “黑棺”是水猴子的行话,类似陆上同行的“诈尸”、“起粽”,主要是水葬里的棺但凡起反应,要么是冒黑气要么是涌黑水。
  船老大不明白,越是刚出的棺才越容易出问题,自己都把这口石棺运到这儿了,这底下的东西是怎么熬到这会儿才折腾的?
  可惜,他来不及弄明白了,两只黑色冒脓水的手自煤料里探出,被黑狗血浸染过的渔网顷刻碎裂,自己那俩儿子被那双手各自抓住一只脚踝,“砰”的两声,全被拽入了煤料中。
  “汩汩————”
  鲜血从煤料缝隙中渗出,迅速染红了大片。
  “儿子!。!”
  发出尖叫的是媳妇,她疯了似的想要去救儿子。
  “別去!”
  船老大伸手去拉,结果没能拦住。
  女人衝到一半,煤料炸开,將她包裹,紧接著,自里面传出清脆的咀嚼声。
  船老大目露惊恐,他做了半辈子水猴子,还是第一次瞅见如此凶的煞物,其眼角余光扫向船头,发现那俩女孩依旧没有动作,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似的。
  “是你们。你们好狠的心,就不怕遭天谴么!”
  “啪!”
  船老大跳下船,快速游动,试图仗著水性好逃跑。
  然而,游著游著,这船四周起了漩,任他如何努力,都始终游不远。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脑袋,將他自水中提起,腥臭的液体快速瀰漫,覆盖他的眼耳口鼻。
  “啊啊啊!!!”
  “咔嚓!”
  一连吃下四具血食,黑影变得更加庞大,它朝著船头走去。
  坐在板凳上的女孩侧头看了它一眼。
  “噗通!”
  黑影跪了下来,单手插入自己胸膛,煞气迅猛溢出,似在燃烧,直至化作虚无。
  没有反抗,更不敢反抗,似乎能这样消亡,就是它认为的最好结局,甚至需要下跪感谢对方赐予它上路前的血食。
  阴萌从凉蓆上爬起,走到船尾去掌舵。
  阿璃闭上眼,她已经几天没合眼了。
  以前女孩不喜欢睡觉,是不想进那个梦,现在,是她入睡时————
  一道道阴影浮现在船上、河上,阴萌船长周围一下子就变得“热闹非凡”。
  这可不是普通的亡魂,这里每一道阴影,一旦脱离,都能引发不小的祸乱。
  不过,它们现在都很乖巧,以女孩为圆心,飘浮在四周、摇摇晃晃;一条条锁链將它们一个个串联,锁链的中央落在女孩身上,似一个捕头,一人押运茫茫多的囚徒。
  每次前方有船要交错时,阿璃都会微微睁眼,阴影集体敛去,待会船结束后,隨著女孩再次小憩,阴影又会林立。
  就这样断断续续的休息了一段时间后,女孩站起身,看向前方北岸。
  阴萌转动船舵,將船靠边。
  “哗啦————”
  芦苇被一股风吹倒,既清了视线,也覆盖了岸边泥泞。
  阴萌看见了润生。
  她笑了。
  等看到润生身侧的少年身影时,她的笑容先僵后抖,但在瞧见少年身后站著的林书友正对她挥手、月光闪耀著他的白牙,阴萌这才舒缓下来。
  她是信任阿友的。
  “咚!”
  轮胎垫卡上岸,阿璃站在船头,对著少年摊开自己双手,如《弟子规》里的学生,等待先生的戒尺。
  她是故意的。
  柳奶奶对阿璃连一句重话都未曾有过,更別提用戒尺打手心了。
  换做以往,阿璃只会低下头,或者目光里流露出低落,一种浅浅淡淡的情绪表达方式,而此刻,她的举动,像是在无声地说:
  我错了,你要怪就怪我吧。
  李追远笑了。
  少年抬起一只手,侧了侧头。
  女孩蹲下来,扶著少年的手做平衡,小心翼翼地从一米高的高耸危险船头下来。
  先前隔著很远时,李追远就察觉到了远处河面上不断靠近的“阴影压力”,这是一种远超酆都朝拜的百鬼夜行。
  李追远担心的,是女孩主动走回梦里后,会变得比最开始见面时更加封闭,但她没有,她是重重地陷入了那个梦,可那个梦已无法束缚住当下的她。
  女孩的手有点凉,脉象上也有些虚躁,这是没能休息好的表现。
  李追远往前走了两步,微微下蹲。
  女孩爬上少年后背,搂住他的脖子。
  一股清香漫入少年鼻腔,清是清冷的清,但香是真的香。
  女孩的下顎在少年脖颈处轻轻蹭了蹭,找寻到最喜欢的姿势,闭上眼。
  剎那间,四周一道道阴影呈现,过去李追远需要进女孩梦里想方设法才能钓出来的邪祟,这会儿全都列在了面前。
  谭文彬嘴里正好包了一口烟,可周围忽然围满了“人”,一时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吐,总觉得不文明。
  林书友看不见阴影,但感觉天色一下子变暗了,他的双手探入身前一尊阴影胸膛,还在诧异怎么“伸手不见五指”?
  李追远眉心莲花印记显现,威严的目光扫向四周,阴影迅速消退。
  背上,女孩的呼吸也变得平稳许多。
  少年就这么背著女孩,从河滩中慢慢走出,其余人则默契地环护在两侧。
  谭文彬打开车门,李追远与阿璃坐后排,女孩还未醒,只是很自然地把头枕靠在少年肩上。
  李追远轻声问道:“去吃点东西?”
  女孩微微点头。
  李追远:“彬彬哥,开慢一点。”
  谭文彬:“明白。”
  皮卡后车厢里,润生点了两根粗香,递给阴萌一根。
  阴萌低头咬了一口后,探过去,又咬了一口润生手中的:“你这根口味比我的好吃,和你换。”
  过去一段时间,润生正常情况下已不用吃香了,阴萌当然清楚眼下重新吃起来意味著什么,但她並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她认识润生时他就是这个样子。
  就著香火光亮,润生看向阴萌的手,她的指甲很长,是紫色的。
  鬼城江下,阴萌成为大帝目光的中转,她的身躯被这世上最精纯的鬼气衝击,发生了极大转变。
  阴萌:“怎么样,好看吧,我以前老羡慕她们涂好看的指甲油了,我还偷偷拿顏料自己上过色,但一直调不出好看的,而且要做棺材、捞尸、照顾爷爷,也蓄不出长指甲。
  这下好了,这顏色我喜欢,而且指甲硬得很,都不用担心开裂断掉,呵呵。”
  说著,阴萌用自己的指甲抓挠向润生的胳膊,抓著抓著,她的手就被润生抓住了。
  润生:“留长指甲,就不能干活了。”
  阴萌:“咋了?”
  润生:“以后就別干活了,我来干。”
  阴萌靠向润生的怀里,递上自己手里的香,让润生咬一口:“活儿还是能干的,做棺材时可以当墨斗画线,摘菜也方便。”
  润生低下头,把阴萌的指甲在嘴里含了一下。
  再抬头时,润生脖颈处黑筋毕露,呼吸加粗,过了会儿才蠕动消失。
  润生:“不能摘菜、洗碗、擦桌子,指甲有毒。”
  阴萌:“我戴手套不行嘛?”
  润生:“手套贵的。”
  主要是阴萌性格大大咧咧,有时会丟三落四,哪天忘记戴手套了,那家里人围坐桌旁,饭吃著吃著,忽然山大爷就额头抵桌上了。
  阴萌:“哎呀,那我真要享福了。
  坐在二人对面的林书友,抱著胳膊,全程目睹,阿友是没有当灯泡的自觉,也不认为自己该在车底而不是在车里。
  恰恰相反,阿友还很认真地点评起阴萌的美甲:“好看的。”
  阴萌指尖勾向前面车头。
  阿友秒懂,身子前倾,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
  阴萌瞪大眼,阿友用力点头。
  阴萌舒了口气。
  谭文彬把车开到了市区里,白家寿衣店这会儿还在营业,在灯光照耀下,那一件件掛在墙上的寿衣,詮释著雍容与精美。
  寿衣店门口,摆满了桌子,食客很多,主打的是小龙虾。
  时下小龙虾已经泛滥,村里孩子找根线系半截蚯蚓,一个下午就能在河边轻鬆钓一大桶,有专门的人在村里收,再统一卖给饭店。
  大白鼠与王霖,一人一边,各自顛勺,忙得不亦乐乎。
  白糯穿行桌子间帮忙端盘子收拾桌子,顺带把客人落下的烟收入囊中。
  时不时有喝醉的客人,进寿衣店给老婆挑衣服、给孩子选玩具手办,白糯就跑去结个帐。
  白糯:“您们来啦,屋里坐,屋里坐,包间!”
  谭文彬:“您没有复数形式,不能这么用。”
  白糯:“这么严格做什么?”
  谭文彬:“听说你要上小学啦,得写作文。”
  白糯:“唉,我正为这事发愁呢,要我跟一帮孩子一坐一整天。”
  谭文彬:“跳级唄,直接从小学跳到高中,直接早恋去。”
  白糯:“我————”
  谭文彬:“你以前没上过私塾?”
  白糯:“私塾又不教数理化和洋文。”
  谭文彬:“我们村儿里翠翠成绩挺好的,人早跳级了,你下次带汀汀来村里,把汀汀交给笨笨,你去翠翠家补课,反正亮哥也不差给小姨子花点补课费。”
  白糯:“您的良心不会痛么?”
  谭文彬从兜里掏出一包没开封的烟,塞入白糯胸前衣兜里。
  白糯捂著自己的“良心”:“嘿嘿,哈哈。”
  包间安排在寿衣店试衣间,靠著关係,得以插个队,这一桌的菜先做先上。
  润生给阴萌剥小龙虾,剥好一个蘸好汤汁再放她碗里,主打一个不让她动手。
  林书友吃得很开心,扭头看著在喝著啤酒的谭文彬:“彬哥,你怕脏手的话,我帮你剥?”
  谭文彬摇头,对著端菜上来的白糯自言自语道:“待会儿我喝醉了,会落下一条软华子。”
  话音刚落,桌上出现了一位效率极高的剥虾小妹。
  王霖拿著一瓶啤酒走进包间,向眾人敬酒,他自个儿吹掉一瓶后,將瓶口朝下,道:“诸位今晚酒水免费,菜打八折!”
  站在桌外的他,刚二次点灯,离开江面,融入了普通人生活;
  而坐在桌上的眾人,刚自断退路,在这江上,有进无退、向死而生。
  当年的李追远,哪怕太爷想方设法阻挠,也架不住男孩为了好玩有趣,一意入玄门;
  如若现在,让李追远再选一次————
  李追远意识到,其实,自己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在他命运的最前端,有书呆子站在那里。
  无法追忆过去,那就畅想以后吧。
  李追远举起手中的豆奶:“乾杯。”
  林书友去拿酒瓶给自己倒酒,被谭文彬拍开手,强行倒入豆奶。
  “彬哥,我现在还不能喝酒?”
  “阿友,你刚纹了这么多,喝酒容易感染。”
  眾人一起举起杯子。
  阿璃身后,血瓷瓶消融,浮现出梦鬼的身形,带眾人入梦。
  在梦中,谭文彬坐在客厅里,接受记者的採访,向广大家长分享教育经验:“胎教,很重要————”
  才刚起了个头,电话机就响起,谭文彬接了电话,那头传来周云云的声音,说一个奥数竞赛、一个钢琴比赛居然在同一时间颁奖,她来不及兼顾,让谭文彬赶紧出来。
  林书友很是慵懒地躺在绿荫上,抬头,看见旁边坐著的陈琳。
  她不年轻了,却多了一股柔美气质,更好看了。
  “砰!”
  一个足球砸到林书友脑门,下方,正在进行著一场足球比赛。
  林书友爬起身,问道:“你怎么不喊加油?”
  陈琳:“不好喊,两边队伍里都有我们的孩子。”
  林书友挠了挠头,他怀疑自己的梦,被有阵子没能联络的童子给偷偷污染了。
  白鹤童子:“啊,被发现了么?”
  增將军:“你做得太明显了。”
  白鹤童子:“本座已经很收敛了,没说两边11人都是乩童的孩子。”
  增將军:“你怎么不把裁判也算进去?”
  白鹤童子:“也不是不可以。”
  增將军:“唉,会有那么一天么?”
  白鹤童子:“会有的。”
  增將军:“如果真有,那你以后分几个孩子,我来带。”
  白鹤童子:“替补席给你。”
  增將军:“这么大方?我还以为你一个都不愿意撒手。”
  白鹤童子:“乩童现在每起战一次,他的自我就会被磨去一分,本座我会代他去受磨,如果本座以后不在了————
  增將军,你来帮忙带孩子,要是带不过来,可以喊损將军来帮忙。”
  增將军:“我们现在说话,他听不到。”
  白鹤童子:“他要是能听到,本座才不会说。”
  阴萌坐在润生的三轮车上,围绕著一片美丽的油菜花海。
  一圈,两圈,三圈————
  阴萌笑道:“呵呵,润生啊,我们两个连做梦,都只能梦出这个水平么?”
  润生:“回家看看?”
  阴萌:“不回,还是继续看油菜花吧。”
  润生:“说不定我们的孩子在家。”
  阴萌:“给我以后怀孕时留点动力和期待感吧,別让我像先祖那样绝望。”
  饭桌边剥虾的白糯,被殃及池鱼,也进入了梦里。
  在梦中,她自床上醒来,对著梳妆镜穿上纸衣,一下子长大了,她打开门,客厅沙发上坐著白芷兰与薛亮亮。
  薛亮亮:“糯糯,高考好好发挥,別有压力。”
  白芷兰嘆了口气。
  白糯走到白芷兰面前,道:“姐姐是怕我高考后离开你么?”
  白芷兰摇摇头。
  白糯:“我也不想离开姐姐,这样吧,我就报南通大学吧。”
  白芷兰:“不用考虑这些————”
  白糯:“没事,只要能和姐姐你在一起,我上什么大学都无所谓。”
  薛亮亮:“我安排送考的车来了。”
  白糯:“那我走啦!”
  薛亮亮:“糯糯,你等一下。”
  白糯:“姑爷,你还有什么要嘱咐的么?”
  薛亮亮:“额,我没什么需要嘱咐你的了,你有经验。”
  白糯:“有经验?”
  薛亮亮:“你等一下汀汀,她和你一起坐车去考场。”
  白糯愣住了:
  自己到底高考失败、復读了多少年,居然和汀汀同届了?
  白糯:“不,为什么我的是噩梦?”
  饭桌边的眾人,各自举杯沉浸。
  李追远喝了一口豆奶,以他现在的灵魂强度,梦鬼的天赋能力,已无法拉自己入梦了。
  强行拉进去,会导致梦境的集体崩溃。
  身旁的阿璃,扭头看向身侧的少年,女孩噩梦凸显出现实,她也无法入梦,否则会把那些阴影也一併带进去。
  李追远握住女孩放在餐桌上的手,或许,当二人能安静独处时,就是他们想要的梦。
  人生如在麦田行走,一边承受著麦芒刺痛一边追寻最大的那株麦穗,不敢轻易摘取,总觉得更大的还在后面。
  实则,当你站在麦田边,隨手摘下一株,置於自己眼前时,它就是你视野里最大的那一株。
  吃尽兴了,喝尽兴了,也梦尽兴了————
  李追远將装有豆奶的杯子在桌面上轻轻一磕。
  桌上的伙伴们全都睁开了眼,然后各自笑著,继续乾杯。
  有对未来的畅想,却没对当下的遗憾,也就谈不上什么执著、不舍、留恋,能到达彼岸固然能欣赏到更多的风景,可共赴黄泉,也不赖。
  饭桌边,唯一抽泣出声且破了防的,是白糯。
  谭文彬拿起筷子,边跟吃花生米似的、把小姑娘给自己剥好的龙虾肉往嘴里送,边问道:“咋了,梦到自己戒菸了?”
  白糯擦了擦眼泪:“我要补课,找绿绿补课。”
  谭文彬:“是翠翠,李翠翠,你这脑子,我真怕你以后留级到跟汀汀当同桌。”
  白糯:“哇————”
  大哥大声音响起,谭文彬从背包里取出,这是小远哥的电话,能打进来的也就那几位:“小远哥,应该是亮哥。”
  听到是姑爷来电话了,白糯马上不敢哭了。
  李追远接过电话,电话那头传来薛亮亮的声音:“小远,有个意外情况。
  “项目还要推迟?”
  “不是,项目正在正常推进中,但你还记得上次我们在集安时,遇到的那些穿道袍的人么?”
  “记得。”
  那位阵法主管道长,后来摸著自己痕跡来到南通,一会儿埋屋后,一会儿埋桃林。
  “我和那个部门的人接洽时,那边的意思是,希望我安排一个我们这边,水利工程项目专业素养能力过硬且心性意志也过硬的人,去和他们提前做熟悉与接洽。
  我就想到了小远你,如果你方便的,我就推荐你去,这也就意味著,你不能等到下月了,得提前就动身。”
  “好的,我没问题,隨时可以出发。”
  “那我和那边再联络一下,確定好日期与会晤地点,再联络你。”
  “嗯,好的,亮亮哥。”
  “你把大哥大给彬彬一下。”
  李追远把大哥大递给谭文彬。
  谭文彬:“喂,亮哥,是我,有何吩咐?手机?那玩意儿小是小,方便也是方便,但也贵吧?
  老让亮哥你送东西,那多不好意思,呵呵,行,那就一人一部吧,话费不要预充太多。
  其它的,也没啥事了,对了,我们在你家寿衣店吃夜宵呢,白糯刚才还跟我哭,要上小学了,她压力大,想找我们村里的翠翠补课。
  行,行,我去安排,明白,了解,我会转告她的。”
  掛断电话,谭文彬看向白糯。
  白糯擦了擦眼眶,哽咽道:“姑爷,是对我有什么期许和要求么?”
  谭文彬:“要求就一个,让你每次去补课前,被搜身,千万不能让你带坏別的小朋友抽菸。”
  白糯:“————”
  谭文彬去结了饭钱,一码归一码,大白鼠是定期做义工的,饭钱还是得给,主要是没带其他外队来挥手。
  眾人坐著黄色小皮卡从市区回到村里,村道口凉亭內张礼掛了一盏灯笼,跟灯塔似的。
  拐进去后,在村道旁看见了一孩一狗一轮椅,轮椅上坐著的赵毅,正在教笨笨练术法。
  车子降速,坐在副驾驶位上的谭文彬降下车窗,笑道:“外队,这么晚了,还散步呢?”
  赵毅:“吃夜宵,不喊我?唉,是我这个多余的人,自作多情了。”
  谭文彬:“行,陈姑娘也该醒了,明晚让大白鼠来窑厂,咱一起聚聚。”
  赵毅:“时间有的是,也不用这么急。”
  谭文彬:“有特殊情况,我们待村里的时间不多了,阿友,开车吧,我也要回去陪我儿子了。”
  赵毅:待在村里的时间不多了?
  不是,这是什么意思?
  老子现在伤势没恢復还是一滩烂泥,更是把手下人遣出去卖艺討饭去了,就指望著你们出人帮我走下一浪、好创造出个藉口陪你们去西域。
  你们要走,那我下一浪是坐著轮椅去走江么?
  赵毅:“黑咂,快跑,给我追上车。”
  小黑没动,只是看向笨笨,体现出“卸甲”的忠诚。
  赵毅:“不听话,老子就把你那对狗懒子也献祭给酆都大帝。”
  “汪!”
  小黑狂奔而出,迅速和前面的黄色皮卡拉近距离。
  坐在轮椅上的赵毅喊道:“停下,我还没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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