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7章 登临绝巔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大褚皇城,书楼,金线如墨晕开。
  陈镜玄坐在青玉案前,看著一袭黑袍从金灿光火中走出。
  “坐。”
  小国师斟了一盏热酒。
  这里是【如意令】內部构筑的神魂幻梦。
  陈镜玄扬起脸,眼中满是笑意,看不出丝毫憔悴,他挥手掸去玉案书卷,替挚友整理出一片乾净利落的对饮空间。
  “大褚还好吗?”
  谢玄衣坐了下来,关切地问了第一个问题。
  “好。”
  陈镜玄捋起袖子,微笑斟酒:“前阵子,有不少人都在猜测,你可能遭遇了意外。但……蚀日的死讯已经传过来了,北境长城士气大振,现在全天下人都知道,你谢玄衣乃是千年以来第一位成功合道的阳神大修!”
  如此壮举,快哉人心!
  就连陈镜玄,都感到振奋,破例饮酒!
  “那就好。”
  但谢玄衣眼中却没什么波澜,只是笑著摇了摇头,欣慰应道。
  千年来第一位合道修士,这是何等了不起的壮举?
  这本该是无比意气风发的时刻。
  但谢玄衣心境却是出奇平静,如水一般。
  “剑宫那边呢?”
  谢玄衣接过酒盏,小小抿了一口,又问。
  “我亲自去了一趟。”
  陈镜玄笑道:“不必担心,一切都好。”
  通天掌律为了解救谢玄衣,去了一趟莲花禁地。
  没人知道。
  掌律经歷了什么。
  但……蚀日消息传回大褚的那一日,掌律从莲花禁地中出关了,可谓是双喜临门。
  “我现在在妖国腹地。”
  谢玄衣犹豫了一下,缓缓道:“我可能暂时没法返回剑宫。”
  “我明白,天凰宫正在全力追杀你。”
  陈镜玄点了点头,郑重说道:“如今……留在妖国,会更安全。”
  天凰宫的【天穹之力】十分玄妙。
  一旦谢玄衣著急南下,暴露行踪,很可能会陷入和当年赵纯阳一样的境地。
  既然破境晋升。
  那不妨找一处隱蔽雪山,先稳定境界。
  “大穗剑宫那边,我会替你安排妥当。”
  陈镜玄认真说道:“蚀日大尊一死,北境战事的风向很快便会突变……”
  南北大战,妖国所有圣地虽都有出力,但最为卖力的,毋庸置疑便是哮风谷,以及蚀日大泽!如今蚀日的死……
  將会大大放缓战爭进度!
  天凰宫和大猿山会爭抢地盘,整个妖国內部局势也会陷入混乱!
  “我有一个想法。”
  谢玄衣忽然开口:“你且听听……”
  他將自己的想法,对陈镜玄说了一遍。
  青衫儒生神色先是一怔。
  而后,逐渐变得古怪起来。
  “这……”
  半炷香后,陈镜玄望著谢玄衣,神色复杂:“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怎么?”
  谢玄衣笑著反问道:“只许你吞海,不许我开宗?”
  陈镜玄揉了揉眉心,苦笑道:“这念头倒是有些意思,且容我用【浑圆仪】算上一卦,看看天命落於何处。”
  说著。
  便要从虚空之中摘取金线。
  啪。
  玉案对面的黑衣剑修,伸出手掌,直截了当地抓住了陈镜玄手腕。
  の”
  陈镜玄再次怔了怔。
  他有些困惑地望著眼前人。
  “大战既停,这段时日,別再动用【浑圆仪】了。”
  谢玄衣盯著陈镜玄。
  这里虽只是幻梦,但合道之后,他的心湖感应能力变得更加强大。
  隔著一层幻境。
  他直视小国师双眼,隱隱看出了什么。
  “无碍的。”
  陈镜玄下意识笑著开口:“我乃监天者,又有国运加持……”
  “你的寿命所剩无几了吧?”
  谢玄衣却是强行打断了陈镜玄的话语。
  他双眸熠熠生辉。
  这一刻。
  小国师才由衷感受到了“合道”的厉害之处,他竟无法直视谢玄衣的双眼,生灭合道之后,谢玄衣眼瞳便如渊海一般,无垠无底,仿佛直抵灵魂最深处。他有一种只要开口说谎,立刻会被洞穿的错觉。於是,在短暂的思忖后,陈镜玄选择了沉默。
  只可惜,沉默也是一种回答。
  “我从崔鴆那借来了【长命灯】。”
  谢玄衣面无表情,態度强硬地说道:“这段时日,每日注一缕魂念,到【如意令】中。”
  此番话,语气冰冷,显然是没留丝毫斡旋余地。
  “长命灯?”
  陈镜玄挑了挑眉,若有所思地说道:“所以崔鴆活了第二世……便是靠的此物?”
  大半年前,崔鴆出现在大穗剑宫附近。
  那个时候陈镜玄便开始追查,这位昔日妖国第一人的转世原因。
  很可惜。
  这世上有些人,是无法被【天命金线】所探查的。
  谢玄衣便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墨鴆前世境界太高,想要窥伺其转世真相,陈镜玄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在那场终极占卜之中,他曾犹豫,要不要多花费一些阳寿,將这条宿命长河的前后谜团,看得再仔细一些……
  最终关於【墨鴆】的这一部分,陈镜玄选择了放弃查看。
  现在来看,这个选择似乎是正確的。
  “通过【长命灯】,积攒魂念,本尊遭遇不幸,即將陨落之际,残存在【长命灯】中的魂念,便直接发动转世法。”
  谢玄衣盯著陈镜玄双眼,冷冷道:“崔鴆可以,你也可以。”
  他上次和陈镜玄分別时,便觉察到了。
  这傢伙不老实。
  身为监天者,花费了多少阳寿窥伺因果,除却陈镜玄自己,根本无人知道。
  为了不影响战事,不让周边人担心。
  陈镜玄选择了隱瞒。
  他隱瞒了自己身体的真实情况。
  只可惜……
  现在的他,瞒不过合道的谢玄衣。
  “崔鴆肯把【长命灯】借给你?”
  陈镜玄有些讶异,他微微锁眉,匯总著妖国前线这几日传到皇城的情报,心中隱隱有所猜测。大战刚刚落幕。
  自己和游海王一直是单线联繫,这几日太忙,还未来得及传讯,互通有无,因此……蚀日大泽一战的最新消息,他还並不知情。
  妖国那边,对外放出的消息,將蚀日之死与墨鴆联繫到了一起。
  很显然。
  蚀日那一战,崔鴆也有所参与。
  许多人猜测。
  崔鴆也完成了合道。
  不过……从谢玄衣的【长命灯】消息来看,崔鴆不可能合道。
  “换命。”
  谢玄衣回答地言简意賅:“他用【长命灯】,来换半年命。”
  和聪明人打交道,不需要说太多。
  只言片语,便足够推断出真相。
  “原来如此………”
  陈镜玄笑了笑:“这是一个好宝贝,不过你应该不是专门为了我,才去要了这件宝器的吧?”【长命灯】乃是接近至道圣宝的顶级宝器,若只能用於转世……未免有些鸡肋。
  转世的条件太苛刻。
  想要成功转世,施术者至少有阳神境修为,能够经得起天道规则的降罚,以及大量元湖的消耗。所以。
  这件宝器更重要的作用,乃是通过神海,输送生机。
  “我想救很多人。你是最重要的那一个。”
  谢玄衣沉默片刻,认真地给出了回復。
  他是一个不擅长说谎的人。
  借【长命灯】,就是为了救人。
  在宿命长河神游了五年,谢玄衣已经救了很多人……只不过那个时候的他,【生之道】还未大成,如今则不一样了。他有了更大的能力,也有了更宏伟的愿望,有了这盏【长命灯】,救人这件事,便变得简单了许多。
  “如意令,莲花令……这两枚令牌,与我的神海直接相连。”
  谢玄衣顿了顿,道:“通过这盏【长命灯】,我可以將我的【生之道】,我的不死泉,送给那些需要的人。”
  “你啊……”
  陈镜玄望著谢玄衣,目光闪烁,最后哑然失笑,不知该说什么了。
  “抱歉。”
  谢玄衣垂下眼:“这件事,可能还要麻烦你。”
  谢玄衣想要通过【长命灯】,搭建一座桥樑,將自身生机,陆续送往大褚王朝……媒介便是【如意令】和【莲花令】。
  这件事听起来简单,但其实颇为复杂。
  送生机不难。
  难的是送给谁。
  “这的確很麻烦……”
  陈镜玄幽怨说道:“有些时候,我甚至怀疑,你到底是剑宫的,还是梵音寺的………”
  不知是不是错觉。
  陈镜玄总觉得,第二世再重逢,比起纯阳掌教,谢玄衣很多时候……更像是禪师。
  “如果这些生机对你还有用的话,你全部吃掉就好。”
  谢玄衣说道:“如果你已经不需要生机了……那便把它们给別人吧……”
  他哪里看不出来。
  陈镜玄的状態,已经糟糕到了极点。
  大肆动用【浑圆仪】,透支阳寿,这傢伙剩下的时间似乎只有一丁点了。
  执掌天命是要付出代价的。
  事已至此,自己的生机,对陈镜玄而言,可能已经没什么太大作用了。他想要救陈镜玄,当下最好的办法,就是用【长命灯】保住魂魄,留一缕转世希望。
  “好了好了。”
  陈镜玄摆了摆衣袖,连忙打断,应了下来道:“【长命灯】的事情,我心里有数了。不过这件事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嗯?”
  谢玄衣洗耳恭听。
  “大褚的事情,实在太多,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陈镜玄正色说道:“【如意令】的生机,暂且由我保管,【莲花令】的生机,你再找一位吧。”谢玄衣头疼起来。
  术业有专攻,让他打架,杀人,拚命,他很擅长。
  现在……救人这件事,也勉强算是精通。
  但差遣,调度,统筹。
  他实在没这个天赋。
  “我就直说了,让忘忧岛那个小傢伙去做吧。”
  陈镜玄竖起一根手指,肃然说道:“你虽回不了大褚,但能在【如意令】和【莲花令】中神魂显形。有些人,你总该去见上一面……”
  如今,整个大穗剑宫,都默认了谢玄衣乃是新任掌教。
  赵纯阳將重担交到了他的手上。
  他也不负眾望……成功斩杀了蚀日!
  “莲花令至,谢玄衣便至。”
  陈镜玄笑了笑,道:“如果你无法露面,那便让你的弟子去替你露面吧。”
  这是一个好提议。
  青玉案雾气如烟,徐徐散去。
  谢玄衣坐在玉案前,捻著酒盏,陷入思索之中,久久没有离开幻梦。
  百花谷来了一位少年郎。
  少年郎背著齐人高的重剑,迎著万千道敬仰目光来到后山。
  这些目光之所以敬仰……
  並不是因为少年郎。
  而是因为少年郎持握展示的那枚令牌。
  莲花令。
  这是象徵著莲花峰山主“谢玄衣”的令牌,就在不久前,谢玄衣於妖国破境,斩杀蚀日大泽尊主,以一己之力,强行中断了南北大战。如今整座北境长城,短暂恢復了太平。
  百花谷的年轻仙子,看到令牌,无不心生神往。
  这两日。
  大穗剑宫已出了昭告。
  通天掌律从莲花禁地离开后,奉领前任掌教赵纯阳之令,宣新任掌教由莲花峰主兼玄水洞天共主谢玄衣担任。
  这是大穗剑宫千年以来最为年轻的掌教!
  別说大穗剑宫。
  就是整个大褚王朝,立国以来,都未出现过这般惊艷,这般妖孽,这般让人惊嘆的传奇人物。虽修两世,却只有短短三四十载。
  其声名,其威望,已如烈火烹油一般,登临绝巔……
  可谓空前绝后。
  仅仅凭藉一枚身份令牌,段照便得了百花谷最大的尊重一
  无数年轻仙子纷纷驻足,注目围观。
  人潮拥挤,却是秩序井然,眾人纷纷保持著礼敬,让出了一条相当宽敞的长道。
  叶清涟亲自引路,带著这位重剑少年郎,去了后山。
  这里是百花谷的墓冢。
  歷代先贤,以及为谷捐躯者,都葬在此处。
  有风吹过。
  无数枫叶在空中翻飞,落在少年肩头。
  这座墓冢比少年想像中要大,简直自成一界,石碑林立,每一位逝去者的碑前都插著一把剑。剑修死后,与剑同眠。
  哗啦啦。
  长风掠过,少年郎抬眼望去。
  这座墓冢的尽头,立著一株巨大枫树,其叶好似流火,而在枫树之下,垂坐著一位红袍老人。老人似乎睡著了,头颅低垂,本命剑插在身旁。
  剑身如柳。
  隨微风轻轻摇曳舒展,倒映一道道粼光。
  “叶祖。”
  不忍心打扰老者清眠的叶清涟,犹豫了许久,终究选择了上前。
  叶清涟小心翼翼提醒道:“他……来了。”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