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懒惰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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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9章 懒惰的判断
  ”,秋瑶,为啥梁总这次让他也参会啊?”
  杨宸有点好奇。
  不管英伦脱欧还是不脱欧,主要是跟匯率、业务迁移、牌照、法律合同、税收、操作风险等传统金融议题有关係。
  监管框架变化和风险管理是风控的事。
  跨境业务、合同、牌照是法务部的事。
  匯率、股市波动、利率曲线是杨宸负责的全球市场部的事。
  跟苏澄负责的esg没太大关係。
  梁秋瑶也不懂,她爸没告诉她。
  “可能旁听?”
  公投这件事情,硬要说跟esg有关係吧————那也多少掺和点关係。
  从社会维度来讲,可能会涉及到人员流动、劳动力市场和社会情绪。
  什么员工结构和多元包容,员工福利与劳动条件。
  总部和分支机构里有大量欧盟其他国家员工?
  他们的工作许可、居留身份是否受影响?
  员工结构发生变化,会不会影响公司在多元化与包容性指標上的表现?
  如果英伦未来在劳动保护標准上与欧盟出现偏离,部分会不会以成本压力为理由收紧某些福利?
  除此之外还有环境保护方面。
  表面看,脱欧跟环境保护没什么关係,但如果从监管和政策体系来看,还是有几条线能连上的。
  气候与环境政策会不会脱鉤?
  英伦会不会在气候目標、碳定价、可再生能源补贴上走出与欧盟不同的路线?
  但这些都是不重要的废话议题了。
  因为那些重要的市场风险、信用风险、业务布局他们还没整明白呢,哪儿有閒工夫管这事儿。
  反正他们觉得,苏澄参加这次会议,有点多余。
  杨宸这会才追问梁秋瑶的事儿:“秋瑶,你刚刚写的啥报告被他叼了啊?”
  此时的梁秋瑶有点犹豫。
  她不知道要不要告诉大家。
  如果提前泄题的话,好像有点叛徒和背刺的味道在。
  但是吧————好像说了也没啥影响?
  反正待会苏澄都要公开。
  梁秋瑶最后没说那么详细,也就模糊的提了一嘴:“就是脱欧的报告唄,人家让我瞎对付一下就行,所以我很气愤。”
  “这有啥好气愤的。”
  “就是,他让你咋干你就咋干唄。”
  “让你瞎对付一下还不好?多省劲儿啊!”
  瞎对付一下固然很好。
  不用费脑子。
  但不能彰显出她的专业水平啊。
  把这事儿说出来以后,梁秋瑶心里好受多了。
  大家都知道,待会那份报告是她瞎对付的,不会再认为她水平不行了。
  有人直接问了:“秋瑶,你们写的啥內容啊?总不能是分析脱欧与不脱欧的可能性吧?”
  “呃,还真是。”
  杨宸:???
  其余眾人:???
  “跟他有啥关係?”
  “这兄弟写报告上癮了啊?”
  杨宸则是接著询问关键结论:“秋瑶,那他认为英伦会脱欧还是不会脱欧呢?”
  呃。
  梁秋瑶又有点犹豫了,她决定还是含糊其辞的回答。
  “其实没有一个固定的结论。”
  “我们两方面的都写了。”
  眾人一听两个结果都写了,立刻就认定:哦,苏澄也是对付事儿的。
  但杨宸却不这么认为:“那你们是分开写的吗?”
  “对,分开写的。”
  “他写的哪部分?”
  “他写的脱欧部分,我写的不脱欧部分。”
  杨宸在心中长长的哦了一声。
  他懂了。
  “那相当於说,他更倾向於认为英伦会脱欧?”
  梁秋瑶可没直接向眾人透露,是杨宸自己读出来的。
  “嗯,我看他好像確实是这个意思吧,不过我也不確定。”
  “这还有什么不確定的,他就觉得会脱欧唄。”
  梁秋瑶沉默几秒钟,最后给了一个肯定的答覆:“嗯。”
  杨宸笑了。
  苏澄能做出这样的判断,那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现在在座的包括杨宸,经过縝密的分析以后,都一致认为脱欧的概率为0。
  而苏澄和他们的结论却是截然相反的。
  杨宸心里有底了。
  他虽然没跟苏澄见过面,但梁秋瑶的肯定答覆,让他对苏澄有了一个基本的认知。
  待会苏澄旁听就旁听,最好还是別发言。
  要是发言的话,那就別怪杨宸藉此机会邦邦给他两拳了。
  不只是杨宸的个人情绪,也算是给集团內其他兄弟们出口气。
  啊?
  他们的判断是————英伦不会脱欧?!
  梁秋瑶惊讶。
  如果只有一个人这么说,梁秋瑶不会太当回事,她只当是个人判断。
  等第二个人顺口说不会脱欧,她的心臟不由得跳的慢了一些。
  当所有人都说英伦不会脱欧的时候,梁秋瑶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现在会议室里的人只是一小撮,不能代表待会参会全部的人。
  但他们的位置却都相当具有含金量。
  杨宸。
  帝豪金融集团全球市场部负责人。
  他主要就是管利率交易、现匯、远期外匯、期权以及各种结构性外匯產品这么一整块交易盘子。
  单一个杨宸的判断,含金量就顶得上20个esg。
  更別说这些高管全都加起来了。
  梁秋瑶原本以为,高管里面至少会是两派僵持。
  可现在听下来,他们却几乎清一色地认为英伦不会脱欧。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几乎不带停顿,语气里的篤定像是在交换某种早就达成的共识。
  “你们————都觉得不会脱?”
  梁秋瑶忍不住问,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轻一点。
  眼前的画面和她脑子里预设的场景差了太多,她需要再听一遍才能完全接受这个事实。
  “当然啊。”有人很自然地回答,“从利益结构看,不脱欧才合逻辑。”
  “脱了,对谁都难看。”
  另一个人补充的时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判断。
  杨宸笑了笑:“说难听点,脱欧这事拿来嚇嚇市场、敲敲欧盟桌子挺好,真干出来,对他们谁都不好交代。”
  大家说得都很平静。
  甚至有点隨意。
  梁秋瑶心里其实闪过好几个念头。
  难道只有她在反覆咀嚼苏澄那份“脱欧”报告里的推演?
  只有她在两种情景之间认真来回权衡?
  绝大多数人,其实早就在心底把“不脱欧”当成默认前提了吗?
  这种落差让她產生了一种轻微的失重感。
  如果待会整屋子的人普遍站在“不脱欧”那一侧,那苏澄等於要在一群已经觉得答案很清楚的高管面前,用一套反方向的逻辑,去挑战他们的预期。
  这就不是单纯的专业展示了,而是很容易变成苏澄一个人对著全场唱反调。
  他那个报告的写法可不是轻描淡写提一句“有脱欧风险”。
  而是实打实地告诉大家:“不能只押不脱,必须为脱欧的世界做准备。”
  这种姿態————会很刺眼。
  梁秋瑶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她能想像到苏澄发言那种场景,话还没落地就会有人举例反驳。
  因为之前esg流程、復盘报告、反思小作文这一连串操作,苏澄已经让不少人有情绪了。
  不只是高管。
  就连素未谋面的一线交易员,都记住了苏澄这个名字。
  待会那种报復甦澄的情绪,可能会被放的很大。
  梁秋瑶忽然为苏澄捏了一把冷汗。
  刚刚她还在听大家吐槽苏澄听得暗爽。
  可一想到如果他真在正式会议当著几乎所有高管面前,被一轮又一轮地质疑、挑战,甚至被人用“你过於悲观”“你太夸大风险”的口吻回懟————
  那种画面会让她非常不舒服。
  不是那种“可怜苏澄”的难过,而是一种对“能力很强,却被立场不一样的人围攻”
  的本能抗拒。
  苏澄那份报告確实有明显的倾向,但她清楚苏澄並不是乱押方向,他有一整套推演逻辑。
  如果苏澄真的发言,那么他在这些高管眼里就会被打上“太激进”、“太悲观”、
  ”
  喜欢渲染风险”的標籤。
  梁秋瑶不由自主地开始替苏澄设想————如果被懟到接不下话怎么办?
  要是有人当眾藉机抨击一句“你最近的改革是不是也有点过度敏感”怎么办?
  要是总部那边的眼光因此对他有偏见怎么办?
  梁秋瑶心里非常清楚,这群人嘴上说话再留分寸,暗地里真要有机会能捅刀子,那可是从来不手软的。
  梁秋瑶藉口上洗手间,连忙回到esg所在的楼层,第一时间找到了苏澄。
  “苏总,忙吗,打扰你两分钟。”
  “不忙,啥事儿你说。”
  梁秋瑶咬了咬牙,开门见山:“待会的会议你要发言吗?”
  “不一定。”
  “那你別发言了。”
  苏澄明显愣了下,但也就一瞬:“嗯?”
  她把语速压低,“你今天先別发言了,旁听就好。”
  他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眼神里有点意外:“为什么?怎么了?”
  梁秋瑶被这一下问得心口一紧,脑子里一堆理由一闪而过。
  高管们一边倒认为不脱欧?
  气氛不对?
  你现在上去很容易被集火?
  但真正要挑一条说出来的时候,她反而卡住了。
  梁秋瑶能想像,如果此刻她把那些原话复述给苏澄听,苏澄大概率不以为然。
  到时候只会把苏澄提醒得更警觉,反而更想在会上发言。
  梁秋瑶硬生生把那口话咽了回去,只留下一个最含糊,却勉强能站得住脚的说法:
  ”
  现在跟你解释不清楚。”
  她盯著苏澄,儘量让自己听起来冷静一点,“苏总,先按我说的做,等会儿散会我再好好跟你讲。”
  苏澄看著她,目光停了两秒。
  他没继续追问,也没显出什么被冒犯的不爽,神情反而有点淡淡的无所谓。
  “没事儿,梁总你別把这场会看得太重。”苏澄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笔记本,“我只是做个情景分析,又不是要拍板。”
  苏澄这幅轻描淡写的態度,好像发言与否对他来说就是讲几页ppt。
  梁秋瑶却越听越焦躁。
  正因为苏澄不当回事儿,她才更担心苏澄会毫无防备地闯进那一屋子“已经有了答案”的视线里。
  “不行!”
  梁秋瑶直接否了苏澄的发言想法。
  她的眼神比往常更用力,还带著一点罕见的执拗。
  苏澄:???
  啥东西?
  分不清大小王?
  到底谁是总裁啊?
  梁秋瑶坚定:“这事儿跟谁是总裁谁是副总裁没关係。”
  “你要发言的话,肯定被人懟。”
  哦。
  苏澄懂了。
  “你是不是听到什么小道消息了啊?是不是其他高管都认为英伦不会脱欧?”
  梁秋瑶没给苏澄一个肯定的回答,但同样也没有反驳,没有装糊涂,只是下意识抿了抿唇。
  这个动作相当於已经回答了苏澄。
  原本苏澄还在犹豫要不要在这场会上发言。
  如果要发言的话,要讲多少?
  就轻轻地点一点,还是铺开了讲满?
  现在倒好,苏澄剩余的那点犹豫被梁秋瑶的这番劝退彻底打消掉了。
  既然大多数人都默认不会脱欧,那他就更有必要把“要是脱了怎么办”讲清楚了。
  苏澄说这话时,脸上没有要逞强的神色,也没有偏要跟他们对著干的衝动,就只是一个很简单的逻辑。
  他不能眼睁睁地看著金融集团被带著跳悬崖。
  苏澄真切地感到惊讶。
  帝豪金融集团,號称匯聚全球一流金融人才。
  海外名校、顶级投行、干了十几二十年的老手一抓一大把。
  每年花在数据、研报、模型上的钱可以堆满一个会议室。
  结果现在,集团最核心的一圈人的判断竟然是不会脱欧?!
  苏澄认为,他们不是经过推演之后得出“概率更偏向不脱”。
  而是那种带著惰性和惯性,带著常识优越感的最后得出的判断。
  不脱欧,是这帮人脑子里最舒服的结局。
  不会推翻现有的世界观。
  不会动太多存量的博弈规则。
  苏澄的眉心很轻微地拧了一下。
  他不是在嘲笑这些高管笨蛋或者愚蠢。
  恰恰相反,他知道这些人不笨,很多在各自领域甚至非常聪明。
  但这么多自詡理性的精英,面对一个本质上是尾部高衝击事件的东西,居然会如此轻易地把不会发生当成默认前提。
  那他更得铺开了讲了。
  “梁总,你要是怕脸上掛不住,可以不用参加这次会。”
  梁秋瑶愣了一下:————
  “我可以让你去对接別的事。”
  苏澄说得很乾脆,没有半点讽刺的味道,更像是在陈述一种可供选择的安排。
  “你不出现,也没人会觉得奇怪。”
  从苏澄的角度看,梁秋瑶比较敏感。
  她看得出气氛不对,怕自己被顶上风口。
  也担心自己站在“不脱欧”的那一边,到时候在一屋子高管堆里显得难堪。
  苏澄不是贬低梁秋瑶,也不是赶她走,而是一种很乾脆的分割。
  他知道梁秋瑶会在意脸上掛不掛得住。
  所以苏澄给了她最直接的选项,她可以不参与这场1v多的正面衝突。
  但苏澄不会因为自己是会议上的少数、极少数或者唯一,就这样闭嘴。
  这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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