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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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话语声落下后,陈珩只见面前似现出了一道浮动的擎苍山影,正如围屏般被左右拉开。渐渐,有重岫叠岭,参差入云,也不知一路绵延去了有几十万里,著实是峰峦如海,浩气横流!而山下海水围绕,轰隆拍打巉岩暗礁,激起白浪千堆,如殷雷不绝,惊动天象经纬!
  在激扬海波深处,依稀可见一叶扁舟在隨惊涛上下起伏,时隱时现,若与沧溟浑化,莫辨尔我。无论风浪是怎般狂猛,都难將小舟损坏分毫。
  舟中有两个人影,见得陈珩视线看来,那个稍年长的文士微微一笑,遥遥招手致意。
  隨著文士的这个动作,忽有一阵惊天狂澜自舟底生起,轰然横来,而待得陈珩眼前只是一片无边水光,再不见他物时。
  骤然,无论是山影、嵐光还是滚滚海潮,都莫名隱去不见,似泡影一般了无踪跡。
  稍一定神,陈珩依旧是在金车当中,身躯未曾移过分毫。
  而此方虚空界域內,被困的诸多修士对陈珩所见那幕未生有半丝感应。
  他们仍是沉浸在方才仙城被摄走的惊惧中,无暇他顾,仿佛陈珩只是撞得了一处幻景。
  但此刻陈珩面前。
  除了金车內的诸般陈设外,却还添出了两道人影……
  左处的,正是方才在舟上同陈珩招手致意的年长文士。
  其人约莫五旬年纪,身著青色葛衫,头戴嫌巾,足踏高齿木屐,腰间別著一根碧绿可爱的竹笛。那笛身修长,粗细匀称,恰恰一握,在笛端垂著一束青丝穗子,更衬得竹笛顏色惹眼,叫人忍不住要投去目光。
  文士似是脾气极好的模样,脸上微微含笑,虽是两鬢已见霜白痕跡,但一身气度却似翩翩少年般,莫名给人一股青春意气。
  至於右侧则是一位宽袍大袖、腰佩玄圭的俊美男子。
  这位扫了陈珩一眼,眼底略过一抹不易觉察的思量之色,最后只微微頷首,神態依旧肃穆威严,也並不多言什么。
  “如此声势,这雷珠之中应是封存了那位通烜道君打出的神雷罢?若真如此,郭某人可消受不起。稍后说不得还要同那群披鳞带甲之辈爭个公道,若是为小友的秘宝所伤,在这雷珠下折损了元气,那可真是天大的冤屈了。”
  文士笑了一笑,轻拍一拍身旁男子的肩头,將后者忽然打得脚下一晃,险些站立不稳,脸上也是涌出了些无奈来。
  “我名郭廷直,此乃我子郭谦,今番贸然登门,是受山简所託,小友不必惊疑。”
  文士打扮的郭廷直对陈珩点一点头,又一拍郭谦的肩头,温声开口。
  听得这个名字,再一对比自己脑中记忆,陈珩此刻也是有了些明悟。
  他郑重行了一礼道:
  “原来是安丘山的两位前辈……久闻大名了,適才举止无状,冒犯殊深,实为失礼。”
  “无妨,不知者不罪。”
  郭廷直摆摆手,不以为意,示意身旁郭谦取出一封书信,然后对陈珩道:
  “或许你心中还有疑惑,但看过此信后,你也当清楚郭某的身份真偽了。”
  陈珩伸手接过郭谦递来的书信,此信是山简亲笔,末端还落了玉宸法印,显然难以假冒。
  在稍一思忖后,陈珩又將书信递迴,主动伸手向內相请,笑道:
  “若两位前辈不嫌弃,还请入內饮上一杯清茶,也容晚辈略效地主之忱!”
  虽说陈珩曾在道录殿经册中看过郭廷直、郭谦的画像,与面前这两位实是一般无二,且那封落了玉宸法印的书信,外间修士也难以假冒。
  不过凡事总有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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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珩亦不敢断言,这两位真就是安丘山的人道上修,是为特意还山简的人情而来。
  然以眼下情形,此二人即便不是,也不得不视其为是。
  无论是方才那洪波撼天的浩瀚之景,还是郭廷直视金车禁制有若无物的手段……
  这都在真切揭示,陈珩面前的决然是一尊不折不扣的大神通,以他眼下手段,万万不可力敌!至於祭出混金雷珠来一
  陈珩心下明白,那自称郭廷直的文士方才不过是说笑罢了。
  他隱有预感,就算真將那混金雷珠中的三道神雷祭出,怕也不能奈何对方,反而是平白坏了形势。既然如此,也唯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说不定这两位当真身份属实,那陈珩的这番忧虑,自也是徒然之思,当不得什么……
  而这时,郭廷直却不应下。
  其人只是打量陈珩一眼,旋即脸上微微流露出一丝笑意,道:
  “实话说来,我倒难见山简这只呆头老驴对一个小辈如此照拂。
  他先前担忧你去往紫光天,亳楚燕氏一些蠢物在恼羞成怒之下会做些恶事,遂早早联络我与另几个同道,只要燕氏一出手,我等便可以此为由头,再打进紫光天一回,弄些好处在身。
  不过好在堂堂前古仙族,终还是有贤人智士的,不能小覷,倒是叫郭某人省了一番筋骨功夫。”郭廷直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印,晃了一晃,言道:
  “而今番因敖旷被屈神通刺死之事,龙廷修士八面张网,將阳世闹得也不甚太平。
  此驴又硬说我曾欠他人情,要我顺带將你送去宵明大泽。
  若不是知晓小友已有师承,而山简也暂无收徒之意,郭某倒是疑心,山简是欲將自家衣钵託付於你了。”
  在小印现出的剎那,一道神意也是落入陈珩脑海,叫他心中疑虑消了大半。
  陈珩稍一沉吟,只望空行了一礼,郑重道:
  “祖师慈和宽厚,怀仁者之风,德被门墙,望重一方。
  前辈容稟,想来不单是陈珩,任何一位玉宸真传面临此境,以祖师性情,都会如此。”
  郭廷直闻言有些脸色古怪:
  “我修行至今,还是第一次听说山简慈和宽厚,倒著实是开眼界…”
  郭廷直摇摇头,对陈珩道:
  “而半日临渊,鱼不我顾,便如小友所言,且先饮杯茶罢!”
  在陈珩相请之下,郭廷直、郭谦也是进入內室,相继落座。
  而在一番交谈下来,陈珩只觉郭廷直这尊人道的堂堂至人,倒是一副善謔詼谐的好脾性,言笑无忌,仿佛一寻常少年。
  至於郭谦倒是少有笑言,姿仪严整,威严甚重,不由得让人心生敬畏。
  不过在言谈一阵后,郭廷直也是敛了话头,对陈珩问道:
  “如今形势,不知小友心下有何打算?”
  陈珩思索片刻,离席起身道:
  “还请前辈赐教。”
  因敖旷之死,如今的阳世已並不算太平安稳,可谓是关隘重重,壅塞处处,诸般天罗地网之下,叫人难以轻越。
  譬如陈珩自紫光天回返胥都。
  这一程中,他分明已是改换过数条路线,绕开了不少龙廷修士布下的铁壁,却还是被阻在了烛琢地之外,进退不能。
  而且自方才那一幕来看,陈珩即便是进入了烛琢地,那片地陆中必已是一片兵荒马乱之景,他也难以借用其中界门,遁离这片星域。
  虽不知这场风波究竞会持续到几时。
  但眼下。
  此事想必是难以善了……
  “在昨日,因屈神通似现身在了无量光天,龙廷修士在追索时候,不慎与无量光天的几家大禪寺生了衝突,险些动起刀兵来。
  还是金钵僧的那尊大弟子出面,两面辛苦奔走,才將这点流血的苗头给按下来。
  而事后金钵僧的大弟子亲自起了天眼通观望,才知那现身於无量光天的,只是一道疑影,並非屈神通的真身…”
  郭廷直轻轻拍手,意味深长道:
  “而此类事端,並不止一桩了。
  小友听到这时应也清楚,这是有人刻意在幕后布子,欲將局势给搅浑嗬!”
  陈珩眸光一动,一时並未开口。
  “若小友是出身於灵童、无想这类大天也罢。
  想来龙廷修士们再如何忿怒疯魔,也不至於要將失了敖旷的恨意转嫁你身,那样可殊为不智。可偏偏你是胥都修士,且身份还是胥都“上三宗』中玉宸的真传弟子。”
  郭廷直摇头:
  “要知道,当年龙廷太祖敖定师在一统太常之后,可是壮心勃发,雄心盖世,怀吞八荒之志!这位除了群龙外,其实还想要將宇宙神怪都招揽至麾下,欲一步步壮大神怪根基,攻袭诸宇,直至叫半壁阳世都重返到法淹之乱前,那先天神怪主宰万灵之世!
  而这等不实狂想,可是为八派六宗亲自粉碎,由此可知,太常与你们八派六宗的恩怨绝然不小。”陈珩頷首,对这说法倒也极是认同。
  当年的龙廷太祖敖定师意气风发,亲自提师兆亿自太常挥兵而下,想要趁乱攻占胥都,最终却是在八派六宗面前碰了个头破血流。
  损师折兵都不说了。
  甚至连敖定师自己,也是在攻伐无果后莫名失踪。
  直到眼下,那位龙廷太祖亦是没有半点踪形现出,生死成了一桩悬案。
  虽说敖定师的最终下场,在外间修士看来,必还有一番蹊蹺。
  除去八派六宗外,应还有几只幕后黑手掺和进了其中。
  然无论如何,攻伐胥都失利,乃太常龙廷由盛转衰之始,此是任谁来都难以否认的。
  既是有这样一桩古老恩怨在前,那太常与胥都自也是多年来的不睦了。
  后续两面虽多少有些往来,但也止於表面,绝不会深入。
  双方其实都对彼此怀有警惕,只是碍於局势不稳,怕为他人寻得可乘之机,才將內里心思给暂且按下…此刻听得郭廷直道出龙廷与八派六宗的恩怨,陈珩沉吟道:
  “前辈意思,是值此关头,龙廷修士会迁怒於我,对我下手?”
  “下手应当不至於,龙廷还未狂妄到再演一次当年劫火,但稍为难一二,却是容易。
  虽说无伤大雅,但总归也是一桩小麻烦。”
  郭廷直道:
  “远的便不说,单是在附近子英天统兵的那个敖桑,这位祖上便同贵派有些恩怨,这也是山简为何特意托我来此的缘故。”
  话到这时,郭廷直话锋一转,向陈珩问道:
  “不知小友在成屋道场中,可拿到青陵经了?”
  陈珩頷首道:
  “晚辈侥倖得手,幸不辱没宗门体统。”
  “既然如此,道果余韵便不可不防了,我知晓贵宗自有处置此等疵病的法门,但难免耗时绵长,在应对这道果余韵上,我人道修士可是个中行家。”
  郭廷直微微伸手示意:
  “请小友暂且等候则个,少则三五日,至多六七日。
  待郭某解决了此域的麻烦,我便將那可以消去道果余韵的宝药予你。
  而到那时候,因没有龙廷修士的阻碍,小友想要归宗,自也是將方便许多了。”
  “前辈要与这些龙廷修士斗上一斗?”陈珩闻言稍讶。
  “何至於此?不过是好言相劝罢了,若能以礼服人,那自然最好,若是不能……那郭某也略通一些拳脚。”
  郭廷直一摆衣袖,酒然道:
  “自龙廷修士来了此处,此域的十数地陆、界空都被搅得难以安生,如此景状,我安丘山岂能够坐视不理?
  只盼他们能识趣些罢,勿要闹得动静太大了。”
  陈珩稍一思忖,也是容色一敛,稽首谢过。
  此事於他而言,可谓百利而无一害。
  而若是在郭廷直手中,能得到更有效消磨道韵残韵的法门,那更是好事一桩,要节省陈珩数年乃至十数年的苦功了!
  “既是如此,便请罢。”
  郭廷直伸手虚托,尔后在起指点去的时候郭廷直又似想到了什么,忙补上一句:
  “对了,我方才骂山简的那几句不过说笑之言罢,此人小肚鸡肠,最是记仇不过。
  小友可莫要回宗后说与他听,不然那便是恩將仇报,非君子所为。”
  此句说完,陈珩还未答话,忽觉眼前一阵地转天旋。
  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陈珩身形连带著金车,都莫名消失在这方凝固界域內。
  “一个小辈罢了,尊上倒是看重他。”
  片刻后,郭谦摇一摇头,对方才的那一幕不置可否。
  “你还未明白,今日一见……”
  郭廷直莫名一笑,感慨道:
  “玉宸多奇士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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