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疏离但又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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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建军与苏茜並肩迈出酒店旋转门。
  阳光倾泻而下,苏茜那件真丝衬衫反射出柔和的光晕。
  两人之间维持著约莫一个半手掌宽度的距离,这个距离恰好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却又不会轻易发生肢体触碰。
  他们没有言语,默契的避开了喧囂的主干道,拐入旁边一条名为鸛鸟巷的狭窄街道。
  街道的路面由小块青石板铺就,岁月和鞋底將打磨的很润。
  两侧是五六层高度的奥斯曼建筑,米黄色石墙底部爬满了鬱鬱葱葱的常春藤。
  一户底层人家的雕木窗半开著,白色蕾丝窗帘被微风轻轻拂动,窗台上摆著一盆盛放的天竺葵红得惹眼。
  一位头髮白的老邮差,正慢吞吞地將信件塞进一户人家的黄铜信箱,信箱上的铭牌已有些模糊。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透过老镜片看了他们一眼,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个朴素的微笑。
  苏茜微微頷首回礼,林建军也报以同样的微笑。
  脚步声在两侧高墙间產生轻微的迴响,交织在一起又很快在巷子里隨风飘散。
  “这条巷子好像把外面的声音都过滤掉了。”
  林建军的声音不高,仿佛怕惊扰了这份寂静。
  “嗯,”苏茜应道。
  目光掠过墙角一只正在打盹的虎斑猫:“巴黎有很多这样的地方,藏在热闹的背后,需要自己耐心去找。”
  她的视线从猫身上移开,落在前方一家小小的古董店橱窗里。
  那里面陈列著一只蒙尘的航海望远镜,一把洛可可风格的银质咖啡勺。
  还有几张褪色的明信片,上面是半个世纪前的巴黎街景。
  她的目光在那只望远镜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想像著它曾望见过的远方。
  走出巷口之后,塞纳河就展现在眼前,灰绿色的河水在午前阳光下缓缓流淌。
  苏茜很明显早就规划好了路线,没有去游客聚集的码头,而是引领著林建军踏上了一座名为米拉波的行人桥。
  这座桥远不如邻近的艺术桥那么有名,铁艺栏杆上雕刻著繁复的葡萄藤图案。
  桥面是厚重的木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咚咚声。
  桥上人很少,只有一个穿著破旧牛仔裤的年轻人靠在栏杆上吹萨克斯风,旋律是那首经典的《秋叶》,悠扬中带著些惆悵。
  另有一位满头银髮的老妇人,坐在自带的小摺叠凳上,面前支著画架,画板上是河对岸建筑群的灰色剪影。
  林建军和苏茜停在老妇人身后不远处的栏杆边,望著河水流向远方。
  老妇人忽然开口:“通常来这里的人,不是迷路的游客,就是……想找个地方让脑子里的声音安静下来的人。”
  她用画笔的末端,指了指画板右下角两个被她用炭笔勾勒出並肩而立的背影。
  “偶尔也会有像影子一样,既分不开又融不进去的同伴。”
  苏茜的目光顺著那乾枯的手指,落在画板上那两个面目模糊的背影上。
  河水反射的光线在她眼中闪烁,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林建军接口道:“这里的视野,確实比那些明信片上的角度特別。”
  一阵河风掠过,吹乱了苏茜鬢角的几缕髮丝,她抬手去拢。
  林建军的身体向她的方向侧移了半步,高大的身影恰好挡住了那股来风。
  离开米拉波桥,他们沿著左岸的河堤漫步。
  堤岸上种著高大的梧桐树,新叶初绽,投下斑驳的光影。
  长椅上零星坐著看书的人,也有些只是单纯的在坐著发呆。
  他们经过一个名叫圣女贞德的小广场,广场中央有一个早已乾涸的喷泉池,池边围著一圈生铁灯柱。
  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坐在喷泉边缘,分享著一个长长的法棍麵包和一瓶矿泉水。
  旁边放著的便携cd机里传出的是电台司令乐队的《creep》,主唱汤姆·约克那脆弱而神经质的嗓音,在广场上那古旧的氛围中四处扩散。
  一群肥硕的鸽子在广场的石板地上踱步,咕咕的叫著。
  苏茜在一张被树荫半遮住的长椅一端坐下,轻轻舒了口气。
  林建军在另一端坐下,两人之间依旧空著约一个人的位置。
  一个约莫五六岁蹬著溜冰鞋的小女孩,笨拙的从他们面前滑过,重心不稳惊呼著朝林建军的方向歪倒。
  林建军反应极快的伸出手,稳稳地虚扶住小女孩的肩膀,助她重新找到平衡。
  小女孩的母亲从远处快步走来,连声道谢,语气中带著歉意和感激。
  这个小插曲让苏茜的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两人之间的空气似乎也隨著这个微笑流动了起来。
  苏茜看著那群分享麵包的年轻人,像是在感嘆:“这个广场平时多是附近索邦大学的学生,还有些不愿待在家里的老人,大家都没什么目的性,就是在这里待著。”
  林建军嗯了一声,目光投向广场对面那座有著彩色玻璃窗的的小教堂:“比起跟著旅行团的小旗子,像赶羊一样从一个景点衝到另一个景点,这里明显要更像是在度假。”
  下午两点多,苏茜带著林建军钻进了一条仅容两人並肩通过的巷子。
  巷口掛著一块褪色的木头招牌,上面用体字写著le repos du voyageur(旅人憩息处)。
  推开沉重的木门,门楣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餐馆內部光线昏暗,只有寥寥五六张铺著红白格子质桌布的桌子。
  燉肉的浓郁香气、葡萄酒味儿、还有蒜香味儿扑面而来。
  墙壁是粗糙的石灰面,掛著一幅色彩暗淡的巴黎旧地图,还有几张黑白人像照片。
  店主是个身材壮硕围著白色围裙的光头男人,正用洪亮的嗓音和吧檯边一位熟客討论著昨晚的足球赛。
  看到新客人到来,店主热情地招呼,介绍今日特选是勃艮第红酒燉牛肉。
  邻桌坐著一对老夫妇,他们正分享著一盘巨大的蔬菜沙拉。
  他们吃的很慢,偶尔低声交谈一两句,更多的时候只是安静地用餐,眼神交匯时,流淌著歷经岁月沉淀的默契。
  老太太注意到苏茜在端详墙壁上那张卓別林在《摩登时代》里的剧照,她抬起眼向苏茜投来一个温和的微笑。
  燉牛肉確实美味,肉质酥烂酱汁浓郁。
  他们吃著简单的食物,聊著不著边际的话题。
  关於巴黎春天与寧州梅雨季节的不同。
  关於大学时代听过的摇滚乐队。
  关於对未来的某种模糊憧憬。
  唯独避开了启辰,避开了法律合同这些词汇。
  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拉长了,窗外斜射进来的阳光中照在两人身上。
  用过餐后,他们漫无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觉进入了一个位於玛莱区腹地的小庭院。
  庭院被几栋老建筑环绕,中央有一口废弃的石井,井上沿爬满了青苔。
  角落里一个街头艺人正在表演水晶球舞,透明的水晶球在他手背和手臂上缓缓滚动。
  围观的人不多,都静默地看著。
  艺人的眼神空洞,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林建军和苏茜也停下了脚步站在人群外围,水晶球的光泽和艺人超然物外的神態,与周围古老斑驳的墙壁营造出一种抽离现实的梦幻感。
  他们没有交谈,只是静静地看著,直到表演结束艺人鞠躬零星掌声响起时,他们才隨著散去的人流离开。
  那共同陷入的静默,像一层薄纱笼罩在两人之间。
  阳光西斜时他们登上了蒙马特高地,苏茜领著林建军避开了圣心大教堂前喧闹的台阶和广场。
  苏茜带著林建军绕到教堂后方一处僻静的观景平台,这里视野极开阔可以俯瞰大半个巴黎。
  密密麻麻的灰色屋顶在斜阳下泛著微光,远处艾菲尔铁塔矗立在城市的天际线上。
  这里的风比下面大了许多,吹得人衣袂翻飞。
  平台边缘的栏杆旁只有寥寥数人,一对情侣紧紧依偎著,男孩从后面环抱著女孩,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两人都沉默地望著远方。
  另一个独自旅行的年轻女孩,正架著三脚架给自己拍照。
  林建军和苏茜走到栏杆前,找了个稍微避风的位置站定。
  夕阳的光线將苏茜的侧脸轮廓映照的有些失真,她微微眯著眼长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表情看起来很是寧静。
  林建军双手插在裤袋目光远眺,似乎在看那些鳞次櫛比的屋顶,又似乎什么都没看,感受著风的力度和阳光的温度。
  他们之间依旧保持著距离,但两人投射在身后地面上的影子,却被夕阳无限拉长。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他们在一家招牌仅有一盏昏黄灯泡的猫头鹰咖啡馆吃了晚餐。
  咖啡馆里空间狭小,木头桌椅被磨的很光滑,墙上贴著泛黄的电影海报和不知名乐队的演出传单。
  灯光昏暗仅够照亮桌面,角落里一个留著大鬍子的男人独自坐在阴影里,面前放著一杯几乎没动过的红酒,手指在铺著白色桌布的桌面上敲打著复杂的节奏。
  另一桌是三个年轻人,似乎在激烈地爭论著某个哲学命题,声音压得很低但情绪激动。
  而靠近门口的一对中年男女,则各自安静地看著书,男人读的是一本厚厚的精装书,女人看的是一本诗集,他们面前的咖啡杯早已空了但谁也没有提出离开。
  只是偶尔女人会从书中抬起头看向窗外的夜色,而男人则会在这个时候恰好也抬起眼,两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短暂相遇,然后又各自低下头去。
  回酒店的地铁车厢里人很少,空旷而安静。
  苏茜似乎累了,靠著冰凉的玻璃车窗。
  林建军坐在她旁边,一天的画面在他脑海中无声地闪过。
  老邮差的微笑,萨克斯风手的惆悵,老妇人画板上模糊的背影,餐馆里默契的老夫妇,水晶球的光泽,夕阳下的影子,咖啡馆里那对看书的男女……
  这些碎片形成了难以言说的氛围,將他与身旁这个看似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女人包裹其中。
  晚上九点多他们回到了下榻的酒店。
  电梯平稳上升,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电梯门像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他们两个並肩而立的身影。
  苏茜盯著跳动的红色楼层数字,林建军则看著门上那两个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影像。
  走廊里舖著厚厚的深蓝色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寂静的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暖黄色的壁灯將光线柔和的洒下,在墙壁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走到苏茜的房间门口停下脚步,从隨身的小包里拿出那张薄薄的房卡。
  林建军也在她身旁半步远的地方停下,看著她的侧影,她微微低著头,颈部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柔和而优美。
  一天之中那些精心的引导,那些偶然又似必然的瞬间,那些来自陌生人的目光和话语,如同无数条细小的溪流在此刻匯聚在一起。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苏茜,今天……走了不少路,看了不少风景,谢谢你的嚮导,真的是很特別的一天。”
  他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用温和的语气问道:“只是,我总觉得……今天的你和之前在展馆里或者討论合同时的那个苏律师,有些微妙的差別,是巴黎的空气太鬆弛,还是说我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苏茜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抬头看他,仿佛门上的木质纹路突然变得无比吸引人。
  时间一秒一秒的流逝,走廊里变的更加寂静。
  终於她有了动作,她缓缓將后背轻轻靠在了房间门旁贴著壁纸的墙壁上。
  墙壁的支撑似乎让她鬆了口气,她依然没有看林建军,而是微微仰起头看著走廊天板上那盏散发著柔和光晕的磨砂玻璃灯罩。
  灯光在她清澈的眼眸中映出两个明亮的光点,那光点深处似乎有什么情绪在缓缓流转。
  她只是那样靠著,像一个需要依靠墙壁才能站稳的人。
  沉默將他的问题连同她自己,一起包裹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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