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我妻子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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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瑟將释奴儿环在怀里,学著记忆里母亲的样子轻轻拍著他的背,给他讲故事。
  他的声音低而缓,每讲一句,中间就要停顿一下,费力地吞咽一下,积攒起下一口气,才能继续。
  他的声音也是干哑的,嘴唇上裂了许多细小的口子,於是用舌头舔了舔唇,可越是舔,那唇就干得越是厉害。
  故事是温馨而轻快的,可讲话的小少年每讲一句,喉咙就如同钝刀割磨一般。
  门开了,昏暗的夜色下,进来两人,正是那两名宫人。
  他们看了被锁链套著的一大一小,再漠然地上前几步,稍稍弯下身,將一碗残羹剩饭丟到一大一小面前。
  动作並不轻省,陶碗摔在地面,里面的饭菜泼洒到污浊的地面。
  “两位小城主,吃罢。”方脸宫人一脸恶意地戏笑道,“这可是我们哥俩剩下来的,日后要是能活著出去,可別忘了我们今日的『大恩大德』啊。”
  一个很小的陶碗,说是陶碗,不如说是一个深口的碟盘,里面盛著一口吃食,真就只是一口。
  两个宫人將吃食丟下后並不离去,他们立在不远处,相互给了个眼色。
  阿瑟爬起来,看著地面泼洒的饭食咽了咽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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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四岁被人带进城主宫,在那之前,过了好长一段时间的乞食生活,甚至会去林子里觅食。
  那时年纪小,可这些事情……他没法忘,刻在骨头里,记一辈子。
  饿,他好饿,飢饿的感觉再次裹挟住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填饱肚子。
  他咽了咽口水,最后將目光从残食移到释奴身上,眼神中透著复杂的光,他又往前移了移,將残食小心地拢到小碗中。
  先拿到鼻下嗅了嗅,之后回到释奴身边,將他扶起,对他说:“阿奴,有吃的了,你看,有吃的了。”
  释奴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
  “阿奴,张嘴,吃饭,吃了饭,身上就有力气了,肚子就不那么疼了。”阿瑟用手撮了一团,往他嘴里餵。
  两名宫人看了一会儿,心里纳罕,居然不抢?觉著无趣,其中一人调侃道:“小城主,这饭只这一份,你餵给他?你自己可就没吃的,下一顿不知在哪儿呢。”
  阿瑟没去理会,继续撮著饭食往释奴嘴里送,释奴凭著本能咽下,虚弱道:“兄长也吃。”
  阿瑟点了点头,將手虚虚往嘴边送,假吃了一口,继续將所剩不多的饭食餵给释奴,释奴见他兄长吃了,跟著也吃了一口。
  释奴吃过后,將阿瑟的手推了推,那意思便是让他再吃。
  阿瑟便送到嘴边又“吃”了一口,再餵给释奴。
  两人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地將饭食吃尽。
  方脸宫人嗤笑道:“这人跟人还真是不一样,咱们这儿是兄弟爭得你死我活,这两个小的倒是兄弟情深。”
  黑瘦宫人接过话:“话別说太早,现在小,什么也不懂,待他们长大再看,照样你死我活……”
  一语毕,两人自以为是地笑起来。
  笑著笑著,黑瘦宫人用胳膊杵了方脸宫人一下:“听到没有,什么声音?”
  方脸宫人笑容渐收,屏息静听,好像真有什么声响……
  ……
  內廷一座高大的殿宇,几名宫婢立於殿外,听到殿中那刺耳的异响,两人相互看了一眼,之后再將目光无声地垂下。
  殿里暗著,也非全暗,而是外面的华厅暗著,可是更深的里间透出了一部分光,光漫到外间,在那窒息的光晕深处,传来潮湿而黏腻的“啪啪”声。
  这声音传到两名宫婢的耳中,使她们的头压得更低。
  接著什么声音都没有了,骤然安静下来,静得让人窒息。
  一个略带喘息的男音响起:“戴城主……”
  “城主娘娘……你也有今日……”
  “你高高在上,怎的如今却趴在我脚边摇尾乞怜?”
  之后又是一阵诡异的安静。
  光晕的墙壁上,投映著人影,那人影移动起来,接著,看到了影子的主人,也就是这丰城城主,青泓,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只见他一手执著茶盏,一手执著浸了辣油的马鞭,那鞭上沾了暗红色的血。
  马鞭像蛇一样,在地面拖出血色的轨痕。
  在他不远处,跪伏著一名女子。
  她的上身只穿著一件破烂不堪的杏色抹胸,裸露在外的肌肤没有一寸完好,肩背、手臂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紫黑色血棱,好些地方绽开鲜红的口子。
  汩汩而出的血水混合著汗液,不停地往下淌。
  女人两鬢的碎发湿黏在脸颊上,她將头埋在暗影里,因为疼痛而浑身颤抖。
  青泓放下茶盏,走到她面前,唤了一声:“戴城主……”
  女子没有应声,仿佛不是在叫她,这让青泓恼怒,厉喝道:“怎的不应?!我唤你,你必须得应!不长记性的玩意儿。”
  女子弱声应:“是。”
  青泓狰狞的面色缓了缓,满意了,接著扬起马鞭,准备再次挥打,一名宫人满面是血地衝撞进来。
  “城主,宫里进人了!”
  青泓本能地心里一紧,接著试图去理解“进人”二字,不过没等他的脑子反应过来,眼睛已经告诉了他。
  骤然间,屋里涌进大批军卫。
  青泓从前作为丰城少君,哪怕他父亲在世之时,他所认知的军卫就是护城的巡卫军。
  这些人到点应卯,不到点下值,每个月拿著不高不低的俸禄,褪去一身轻甲,扔在人群里和普通人没差。
  而眼前这些兵不同,身上的悍杀气让人胆寒,不一样,他们和他宫中的亲卫不一样。
  他们像是前一刻刚退下战场,指纹里还浸著血,这种感觉……前不久他才感受过,从弥国那些军兵身上感受过。
  什么人……他的脑子轰地一炸,有了答案。
  他努力使自己保持镇定,无事,他背后有弥国撑腰,用不了多久,那些驻在默城的弥军就会赶来救他。
  正在他思忖间,一人走了进来,青泓在看到那人时,手上的马鞭掉在地上,身子晃了晃,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
  陆铭章的目光只在青泓身上扫了一眼,很快移向別处。
  他走到伏跪的女人身前,蹲下,没有立刻去碰她,只是静静地看了一瞬。
  接著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托起女子小巧的下巴,微微用力,让她抬起了脸,他往她脸上看了一眼,这一眼不轻不重,仿佛一进屋就已料定似的,而现在,不过是为了確认。
  烛光映照下的女子生了一张瓜子脸,有著尖尖的下巴,眼中没有泪,流干了,嘴唇被自己的牙齿咬破了皮。
  是个秀丽的年轻女子,却不是他的妻子。
  女子只是一名城主宫的宫婢,梁人,因姿色不错,被选到正殿伺候。
  青泓对戴缨的恨需要发泄,便將愤恨发泄到这名梁女身上。
  陆铭章往旁边招了招手,立时上前一名年轻军卫,军卫將自己的衣衫褪下,给女人披上。
  “带她下去。”陆铭章吩咐道。
  年轻军卫应是,將女子搀扶下去。
  青泓看著对面的陆铭章,退到桌边,一只手撑著桌面,强作镇定地说道:“陆铭章,我的人……弥国的大军,一会儿就到,你擅闯我丰城城主宫,便是与弥国为敌,你以为你一个小小的默城,就能敌得过弥国军兵?”
  “我妻子呢?”
  “你若是识相,现在退出去,我或可饶你……”
  “我妻子呢?”
  陆铭章往前走了一步,青泓望向他的身后。
  “不用看,没人会来救你。”陆铭章说道。
  青泓不信,强撑著,可是呼出的称谓却改了:“陆君侯,你不必诈我,我知道你的手段,可你再有手段碰上硬拳头,也只有认输的份。”
  “不消一会儿,弥军就会前来助我……”
  不待他说完,隨行於陆铭章身侧的张巡说道:“弥军?”他冷笑一声,“驻在默城的那百来號人?”
  “不,还有主力……”青泓扬声,好像这样他的底气会足一些。
  “主力?何来主力?”张巡说道,“你所谓的主力……在利用你『里应外合』后,也就是在攻破默城城防的那一刻便已退离,你巴结的那人,留下不过百来人哄你这傻子。”
  他们探清弥国边防的军力,同样阿伏干也探清了他们留於默城的军兵排布。
  弥军借道封城,毫无阻力地直扑默城,形成碾压之势。
  青风被杀,青泓夺位,让丰城外围的军信传递延迟,甚至瘫痪,整个过程,未见烽火,未闻鼓角,留於外围驻防的军力根本来不及应对这一突发。
  等反应过来,弥军已然侵入,两厢对上,在军力本就不等的情况下,他们失了先机。
  阿伏乾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想要默城,不需要计谋,只需撕开丰城这条小小的口子。
  在你的主力部队回援之前,默城……他想取便取,想拿就拿!
  绝对的实力差距下,任你陆铭章机关算尽,设防万千,也不过是徒劳。
  这既是蔑视,也是赤裸裸的武力威慑。
  “你不过是那人用来撬开默城城门的垫脚石。”张巡毫不留情的对青泓说道。
  阿伏干自己不出面,借了青泓这把钝器,攻进默城城门,之后又迅捷退场,只留下小队人马驻於默城。
  而弥兵主力迅捷退离默城,不为別的,只是因为忌惮夷越,阿伏干深知现在还不是同夷越对上的时候。
  留下小规模的弥军是为搜寻陆溪儿,宇文杰斩杀了他的爱將,这个仇他一定要报。
  且他报復的方式直接且阴狠,直捣对方老巢,兴重兵而来,再迅捷退去,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想到这里,张巡侧目看了一眼身边的君侯。
  他跟隨君侯征战多年,从未遇到过像阿伏干这般不按常理出牌,行事狠绝如疯子的对手。
  这算是君侯头一次栽跟头,还是一个大跟头。
  那青泓也渐渐会过意来,知道自己被利用了,还是利用完就丟的那种。
  他现在是一枚弃子,落在敌方包围圈的弃子,这一认知让他再也立不住,整个人带翻椅凳歪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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