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阵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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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瑟和释奴上到第三层,盛江便退了下去。
  陆铭章抬头看向他二人,问道:“什么事?”
  两人上前,行过一礼,將今夜之事原原本本地道了出来,不仅如此,他二人还將可疑之处剖析。
  在说到:一个时辰,同一个点位,不可能间隔出现两遍更声,且间隔时间不短,於是怀疑那处有蹊蹺……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低。
  因为父亲的眼神变了,隨之,他们开始惴惴不安,怕被责小题大做,一个重复的更声也值得拿出来说,还是深更半夜前来搅扰。
  “你们確定是同一时辰的更声?两遍之间有间隔?”陆铭章问道。
  两人没有犹豫,肯定道:“回父亲,两次敲更间隔时间不短,但確定是同一时辰的更声,三更,一慢两快,四更,一慢三快,不会有错,更古怪的是……第二遍更声方位,並无人烟。”
  陆铭章听后,先是低头,往案上的书册看,接著抬头,拿下巴指了指,示意他二人坐下。
  阿瑟和释奴便於案后端正坐下。
  陆铭章將案头的几本书册推至他二人面前。
  两人低头看去,只见书上线条勾画,不知画得什么,像是八卦,旁边附有繁复的符文。
  再去看那文字,每个字都认得,可是拼在一起,却晦涩难懂,不知所云,不过他们大体知道这是什么书册。
  “阵法?”
  “奇门之阵?”
  阿瑟和释奴同时开口。
  陆铭章“嗯”了一声,沈原出使弥国,曾在城中见过戴缨,可那个地方怎么也寻不著。
  街道未改,方位未变,若说一间铺子没了,可能是换了地儿,也可能是闭店不做了,勉强说得过去。
  可一家酒楼就算生意不做了,楼址必然还在,砖瓦可以拆,地基总还在那儿,不可能凭空消失。
  长安稟报过后,他心里立时冒出一种可能,然而这个“可能”太过匪夷所思,像是在绝望中寻求一份可怜的精神慰藉,好让他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而非漫无目的地虚无著。
  不过就在刚才,两个孩子带来的消息,坚定了他的想法。
  “奇门八阵,以遁甲为枢,分伏显二城,伏者藏形,显者露跡。”陆铭章说道,“原先我还不確定,刚才你二人说,同一个点先后听到两遍更声,说明那里很可能还有一城。”
  “还有一城?!”阿瑟和释奴齐声惊呼。
  陆铭章点了点头,面对两个孩子惊怪的眼神,他想著该怎么解释。
  “就好比……城中城,一个大城中,圈围出一个小城,九宫、八门,六仪全排好,小城在阵中,可將其看成一个局盘……”
  陆铭章指著书上的文字,一脸认真地说著。
  对面的阿瑟和释奴趁隙对看一眼,那意思是,听懂了?没懂!
  虽然不懂,不过他们看懂了父亲脸上的神情,不再是枯淡的,不再像被抹了一层薄灰。
  他们不知父亲以前的样子,不过偶尔从他人口中听及父亲从前的风采和事跡,敬嘆之余,可描摹出父亲从前的模样。
  那时的他,少年成名,三十年岁已是一国重臣。
  因为身份和性格的原因,不常言笑,淡眸含威,行止清肃,自有无上风度。
  这是他们从旁人口中听得的父亲,后来呢,他们渐渐知事,眼中的父亲是高大的,小小的他们要仰著头才能看到他的脸,他的身边总伴有母亲的身影。
  母亲离开后,他还是他,看不出什么变化,面庞不增不减,说起话来,不高不低的腔音。
  可正是这“不变“的模样,越发显露出身边空出的那个位置有多么空。
  现在,他们的父亲,指著书册上的文字,一字一句地念著,態度认真得像一个初次上课的学生。
  “城就是局盘,局盘就是城,若是有阵,只需在这局盘上找到阵眼,便可破阵。”陆铭章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两个儿子。
  阿瑟和释奴嘴巴微张,吃惊於父亲嘴角浅浅向上的弧度。
  “那……是不是说,只要阵破,就可以见到母亲了?”释奴问得小心翼翼。
  陆铭章按下书页一角,沉吟半晌,那一点点笑意如同火星,自然地熄下:“不知。”
  阿瑟和释奴稍稍低下头,不確定的因素太多,不知这城中城是否存在,现下的一切只是他们的猜测,就算真有城中城,也不知母亲是否在城中。
  还有,阵眼在哪儿,如何破阵,没人知道。
  “行了,你们各自回去歇息。”陆铭章说道,“我自有计较。”
  阿瑟和释奴不懂什么盘局、阵法,这些东西他们一窍不通,料想父亲已有安排,两人便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退下了。
  出了书阁,释奴没有回公主府,留在宫中,他也没回自己的殿宇,而是去了他兄长的寢殿。
  在默城时,兄弟二人居在一个寢殿,睡觉之前,总有说不完的话,长了几岁后,才有了各自的殿宇。
  此刻两张床榻並排放著,床头对著床头,阿瑟睡这边,释奴睡那边,两人的头抵著头。
  “哥,我有些……”释奴支支吾吾,话只说了一半。
  “怎么了?”阿瑟双手枕於头下,一条腿翘起。
  “刚才父亲的样子,你可瞧见了?”
  阿瑟“嗯”了一声。
  释奴继续说道:“我担心他再一次失望。”
  消失的铺子、酒楼,还有不同寻常的更声,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
  可他们却想从这些不值一提的异样中,揪出母亲的一丝线索。
  阿瑟嘆息了一声,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睡罢,马上就天亮了。”
  释奴“嗯”了一声,看著屋顶,最后缓缓闭上眼。
  ……
  夏日,天亮得早,空气中还带著一丝凉意,宫人们按点换值,巡卫们交岗。
  阔大的宫道上行著一簇人。
  盛江迈著又碎又急的步子,朝议政殿走著,不时停下来,等后面几人跟上。
  “各位高人,劳烦快些,陛下等著呢。”
  他身后的五人长幼皆有,有那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还有鬚髮皆白的老者,端从这些人的外表看,没什么特別。
  可他们的名號在京都那是响噹噹的,皆是有名的术士。
  几人隨盛江上了长阶,立於殿外,得到通传方入殿中。
  陆铭章没有多话,让五人不必多礼,赐了座,之后將西市“城中城”的猜疑说了出来。
  “诸位大师以为如何?”
  他们从前是弥国人,如今是乌滋人,而眼前这名男子便是新帝。
  其中一名个头高瘦,名为青羊子的中年男子站起身,向上拱手道:“陛下,此乃障眼之法,不足为虑。”
  隨即,他成竹在胸地说道:“草民曾破过一座隱山阵,方圆十里的山峦说藏就藏,依草民看,万变不离其宗,寻其阵眼,城自现矣。”
  陆铭章点了点头。
  接著又一人起身道:“陛下,虽是障眼法,却也有高低之分,能將一座城藏得无影无踪的,绝非寻常法阵可比。”
  此人名叫玄机道人,他的话和他的人名一样高深,又曲折。
  “不过陛下,此阵虽非寻常法阵,草民只需登上城郊高地,以罗盘定位,便可测出生门所在,七日之內必能找到城中出口。”
  接著又有一人站起,刚准备开口,陆铭章抬手压了压,说道:“各位高人不如先去西市看一看,再做商议。”
  五名术士起身领命,依次序往殿外去,陆铭章的目光不经意地在几人身上扫过。
  五人去了西市,在那附近又是以罗盘定位,又是插旗摇铃的,先开始,个个沉稳在胸,然而一番探测后,皆变了脸色。
  待到他们再次出现在议政殿中,局促不安地立著,即使皇帝赐了座,也不敢坐下。
  “各位高人可有破阵之法?”陆铭章问道。
  无人作答。
  陆铭章两眼微沉,看向一个方向:“青羊子高人,你既能破隱山阵,这等小小的隱城之阵,想必不在话下。”
  “这……”青羊子稍稍一抬眼,刚才还面目静和的皇帝,脸色变了,他赶紧低下眼,虚声道:“回稟陛下,此阵不能破……”
  陆铭章目光直逼过去:“如何不能破?”
  “此阵非寻常术士所能布置,山川草木皆成阵法,阵中按『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循环,阵外为显,阵中为伏,阵中景象不可窥见。”
  陆铭章並不听他这些,直接问:“阵眼呢?”
  那青羊子再次支支吾吾不能言语。
  陆铭章便將目光转向玄机道人,玄机道人心里一紧,硬著头皮答道:“不敢有瞒陛下,八门反覆,变化无端,其阵眼自然……不可寻……”
  “不可寻?什么叫阵眼不可寻?”陆铭章声音变冷。
  “那阵眼可以是一片瓦,也可以是一棵树,又或是一块不起眼的砖头,並且,阵眼每日每时都会变化,想要寻阵眼,无异於大海捞针,是以,无法寻得。”
  除了时常进出的隨阵之人。
  陆铭章默然不语,殿中五位术士不敢出声,这位新帝是什么脾性,他们不知,害怕自己就此没命。
  陆铭章转眼看向另几人:“你们呢,也没法子?”
  “草民无能,还请陛下恕罪。”几人齐声道。
  陆铭章的目光在几人脸上缓缓扫过,定在一处,说道:“你留下,其他人退去。”
  几人怔了怔,稍稍抬眼,发现皇帝看著最末的一人,那人身材矮小,年纪二十出头,此人將头压得低低的,肩膀窝缩,恨不得將自己藏起来。
  另四人如蒙大赦,躬著身,退出殿外。
  陆铭章从桌后站起,走到他身边:“你適才笑什么?”
  术士心里一咯噔,自己刚才只在心里笑,难道一时间忘了形,不小心显到脸上了?
  他“扑通”一声跪下,以头叩地:“陛下,草民,草民……”
  想著该用什么理由开脱,可在这位帝王面前,他的脑子像锈住了,嘴里蹦不出一句像样的藉口。
  陆铭章没有耐心再等,道了一句:“此阵……是你布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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