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滚滚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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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7章 滚滚红尘
  岳琳起身离开,杨帆自然而然地跟了上去。
  冬夜的校园小径清冷安静,只有脚下踩碎薄冰的细微声响。
  两人並肩走著,距离不远不近,中间隔著恰到好处的分寸,一路无话。夜风拂过光禿的枝椏,发出轻微的呜咽。
  走到男女宿舍分岔的路口,明黄色的灯光將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岳琳停下脚步,侧过身看向杨帆,镜片后的目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亮:“很有意思的一个夜晚,谢谢。”
  她的声音比平时少了几分冷冰冰的那种味道。
  杨帆扯了扯嘴角,笑了:“那就好。愿你睡个好觉,醒来时那些不愉快的——都留在梦里。”
  岳琳沉默了几秒,没有回应那句关於“不快”的祝愿,只是抬起手,略显生疏地挥了挥,然后转身,步履平稳地走进了通往女教工宿舍的幽暗小径。
  杨帆站在原地,看著她秀直却略显孤清的背影渐渐融入夜色,直到完全看不见。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唇角弯起一个欣慰的弧度。
  能让这位冰山般的岳老师主动道別,虽说做得很不自然,但这已经是个相当了不起的进步了。
  回到宿舍,简单洗漱后,杨帆拧亮了书桌上的旧檯灯。
  一圈黄色的光晕笼罩著桌面,也笼罩著他沉静的思绪。
  岳琳父母的故事,让他的思维也不断发散。
  那沉重的情债与背离,那凝固在岁月里的伤痕与孤寂————在他脑海里盘旋交织。
  半个小时后,他神色沉静如水,铺开稿纸,笔尖沉稳地落下墨痕:
  滚滚红尘故事发生在民国二十年的上海滩。
  时代与舞台:民国上海。
  十里洋场的繁华与动盪,新旧思潮的碰撞,为炽热又禁忌的爱恋提供了天然的温床与残酷的试炼场。
  主角:沈韶华,富家千金,如笼中金丝雀,纯净而脆弱;小健,胸怀理想的穷学生,眼神炽热如炬。
  一场偶然的相遇,点燃了跨越阶层的爱火。这火焰,瞬间灼伤了掌控一切的沈父。他视此为对家族门楣的玷污,绝不容忍。
  沈父的雷霆手段,是將韶华囚於深闺。最触目惊心的是一僕役们扛来木条铁钉,当著她的面,粗暴地將房间里所有窗户死死封钉!
  阳光被切割成冰冷的柵栏,投射在地板上。
  这是物理的牢笼,更是情感的绞索。
  抗爭与绝望的誓言:小健的闯入、僕役的棍棒、一次次的驱逐————在最后一次徒劳的衝锋后,遍体鳞伤的小健,隔著重重封锁,向那座象徵压迫的深宅发出愤怒的嘶吼一个关於“发达后必来夺人”的誓言。
  这誓言,是绝望中的火星,也是日后幻灭的伏笔。
  吼完,他转身消失在弄堂深处,背影决绝。
  韶华在无边的黑暗中,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割腕。
  血珠滚落,生命垂危。幸而被老佣人发现,救回一命。
  但救回的是命,不是自由。
  囚禁依旧,窗户上的木条依旧冰冷。
  被禁錮的岁月里,韶华唯一的寄託是写作。
  她在稿纸上构建世界,倾注所有未烬的爱恋、蚀骨的怨恨与渺茫的期盼。
  笔下的故事,是她灵魂的出口,也是她无望等待的证明等待那个发誓要回来“抢”她的人。
  时间流逝,久到连愤怒都麻木。
  最终,一个迟来的消息像冰锥刺穿了她—小健早已另娶他人,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过著与她再无交集的生活。
  那曾支撑她在黑暗中活下去的誓言,那曾让她在稿纸上诉说千万遍的期盼,最终被证明,不过是滚滚红尘中,只困住她一个人的笑话。
  山盟海誓,烟消云散,只留下她被时光锈蚀的囚笼。
  笔尖在此停住。
  杨帆的目光落在纸上的“滚滚红尘”四字。
  一个关於炽热爱火如何被现实冰封,被时光磨灭,最终只留下无尽悲凉的故事脉络,已在他心中渐渐成形。
  第二日,周一。
  音像研发製作部的办公室內,恢復了惯常的节奏。
  常安坐在电话机旁,不急不躁地接听著偶尔响起的催货电话,语气平和地解释著產能限制,安抚著电话那头的焦躁。
  相比前些日子的电话轰炸,现在的情况已算得上“清閒”。
  黎娜这时间照例去上声乐课了,要到九点四十以后才会过来。
  办公室里显得很安静。
  杨帆坐在自己靠窗的桌子前,看著窗外光禿禿的树枝。
  磁带生意虽然火爆,但受制於產能,短期內再出新专辑意义不大。
  不过,歌还是要储备,录好母带放著,下次就能从容许多。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工位上。
  陶华—这位製作部的得力干將之一,自上次从磁带厂协调完生產回来,就有点“赋閒”。
  她刚擦完前后两扇玻璃,又给杨帆和常安倒好了热水,正有点无措地整理著桌上散乱的文件夹,眼神里透著点“英雄无用武之地”的茫然。
  杨帆想了想,起身回宿舍,很快拿了几页写满曲谱和歌词的稿纸回来。
  他走到陶华桌前,把稿纸递过去:“陶华,交你个长期的活儿。”
  陶华眼睛一亮,立刻接过:“杨老师,什么活儿?”
  稿纸最上面写著歌名:《女人是老虎》、《梦醒时分》、《未了情》、《苦乐年华》、《嫂子诵》《涛声依旧》、《同桌的你》。
  “这几首歌,”杨帆指著稿纸,“《同桌的你》这张,找找咱们学院里嗓音乾净——有点校园气息的男老师或者学生,看谁合適唱。”
  “其他的,《女人是老虎》、《嫂子诵》、《未了情》、《苦乐年华》,交给黎娜,让她挑这四首儘快的熟悉起来。”
  他沉思片刻,又补充道:“目的有两个:一是让黎娜多几首代表作,巩固人气;二是藉助她的影响力,带动一下学院其他有潜力的新人新作。”
  “你慢慢梳理,当成一个长期项目来做,不急。年前能弄出成熟的伴奏母带就行。”
  “当然,黎娜那边的小样,她准备好了就可以开始录。其他人选,你慢慢物色筛选。”
  “明白了!”陶华精神一振,整个脸上立刻就有了光彩,她整理著歌词和曲谱的稿纸,“杨老师放心!我今天就把歌词和谱子,整理並列印出来!”
  终於又有明確的方向和事情可做了,她立刻坐回自己位子,摊开稿纸进行列印前的校对。
  办公室里恢復了有序的节奏:常安偶尔接电话的平稳声音,杨帆伏案书写《滚滚红尘》稿纸的沙沙声,陶华敲打打字机键位的清脆声响,构成了一曲和谐的工作乐章。
  下班以后,杨帆溜达到“莲花”咖啡厅。
  黎娜今天没排演唱,正穿著女服务员的围裙,端著一托盘空杯子从一桌客人那儿回来,看见杨帆,立刻凑过来,带著点小得意地撞了一下他肩头:“杨帆,《梦醒时分》那调子,我昨晚回去又琢磨了半宿,感觉顺多了!回头唱给你再听听?”
  杨帆笑著正要调侃她两句,李虎一阵风似的从门口冲了进来,气喘吁吁地说道:“杨老师、杨老师!来了!——送缝纫机的来了,两辆大卡车!那老板也跟著亲自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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