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9章 云惜顏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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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赵红綾带著一群孩子和王麻子,百无聊赖地坐在纸马上,托著腮发呆。她的怀中,还有著莫念留给她的夜游官袍。
  “楚前辈找他干嘛呢,真是奇怪,人都死了还特意下来找他,一定是很重要的事情吧……”
  赵红綾嘟囔著,手里不自觉地捏紧了衣服。王麻子和孩子们看她这样,也不敢来打搅她,只是远远的看著。
  她就这样不停捏著衣服,跟自己斗气。
  结果,她这样捏著捏著……“啪嗒”一声,有一件东西掉了出来。
  “这是什么……信吗?”
  赵红綾看著一片空白的信纸,一头雾水。“他们不是下炼狱了吗?在那个地方,谁会给他写信啊……”
  正自言自语著,赵红綾的手指就碰到了那封信。下一刻,娟秀的字跡便浮现在纸上。
  这第一行字,就让赵红綾瞪大了眼睛。
  【致赵红綾】
  【你不必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我是玄女道的弟子……】
  赵红綾的眉头一下子就拧紧了。
  “这又是从哪招惹的……”
  她倒是知道莫念在潜伏津门的时候,身边有一个玄女道的秘书。但这都下地狱了,还专门去找人家一趟……
  指名道姓给自己的……难道是示威?
  抱著某种不服输的心態,赵红綾打开了信纸,继续读了下去。
  【……你也不必信任我。我並不是因为让你信任才写下的这封信。你能看到这行字,只是因为我想要告诉你一些事】
  【……(一串长长的墨跡,似乎持笔人在此顿笔)】
  【我准备了四套说辞。其实,我最不希望的是你,赵红綾。我调查过,在最有可能见到这封信的四个人中,你是最差的那个】
  【不过,既然都跟著他一起死了,那……也没办法】
  什么意思啊你?!我就不行吗!
  赵红綾更火大了,手指捏著信纸咔咔直响。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种传闻,有些人生来平平,神神叨叨,甚至被世人排挤。但这种人,反而在狐鬼精怪中相当受欢迎,註定离群索居,不显达於人世。】
  【莫念就是这样的人。虽然说修道之人,必定有其道性,不为红尘所困,也不拘泥於世俗的纲常伦理。但你没觉得……他异常得有点过分了吗?完全没有受到尘世的影响,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来人】
  这一点,赵红綾確实深有体会。
  其实说穿了很简单,因为妖怪肯定有妖怪的审美观啊。你不能指望一只狐狸,一头牛,一匹马……跟人类有著同样的审美,必然是有所迥异的。
  类似路遥之那样,就属於是被人类封建社会醃入味了,完全不符合妖怪们的审美,甚至见到以后会直接动手打起来的那种。但在人类,他却毫无疑问的是令人倾倒信服的奇人。
  其他的修士,也多多少少有点受到影响。甚至包括赵红綾自己,也不是完全就是大夏朝普世价值观中那种“贤妻良母”。
  飞檐走壁的剑侠,通常会和女匪徒什么的掛鉤。至於那份英姿颯爽的侠气,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得来的。
  但倒过来说,修士们也不能完全摆脱尘世的影响。
  路遥之、皇甫望那种就是比较深的,而像是楚逸云、万仞峰那种从小就在山上修道的,就会比较浅。
  完全没有受到影响的人,其实也不多见。至少赵红綾只见过了两位。
  第一位就是楚轻歌,天生魔子,完全没有尘世道德的约束,自我到令人害怕的地步。
  第二位……就是莫念了。
  就算是在赶尸人、咒术师扎堆的阴修中,莫念也算最特立独行的那个。赵红綾从来没有见到过,有人能和江湖杀手,剑仙,凶魃,狐狸精,蛟龙女,女鬼……这么多完全不同的人交流起来完全没障碍。
  路遥之那样的国师他也能收,林宗英那样不得志的仙门弟子他也能交,小灯瑶那样的小妖精他也能聊,陈万昌万仞峰那样的大能他也能沟通,甚至在魔道打滚的那段日子里,赵红綾听说他混得也挺不错的!
  没看见玄女道弟子都对他念念不忘留信了吗!这未免也混太好了!
  如果是楚轻歌是“不理解所以不在乎”,那莫念就是“理解了也不在乎”。就好像他在尘世中的经歷,完全没有影响他一分一毫。
  【归根结底,那些都是“皮相”。你我都知道,身为修士,外貌是最不重要的东西。我可以找出一百种办法,让自己的皮囊变得倾国倾城,但这都无所谓】
  【重要的是,是內里,是魂魄,是心】
  【经过我的了解,他有著一颗錮於尘世的超脱之心。所以他才能吸引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人或者別的什么前来……是的,虽然这么说很无耻,但其中,也包括我。】
  【你无法想像他对玄女道的人有多大的吸引力。一个不会不执著於道德伦理的人,一个外热內冷,看似轻佻却绝不会轻易动心的人,一个逃避他人所爱之人……你无法想像,他在我们这样的魔女面前,到底有多么令人垂涎三尺】
  【他的自卑和逃避,会让他对任何正道仙子敬而远之,以礼相待。最终的结果便是“有缘无份”。而他天性喜好斗爭,喜欢弄险,却仍旧谨守底线的特质,会吸引我们与他共舞,口蜜腹剑,最终不自觉地沦陷】
  【玄女道的前身,是“有情”,对天地万物有情。玄女道的弟子,追求的也是“有情”。因而莫念这种人才对我们这么重要】
  【因为我们需要“有情之人”,眾妙天女需要有情之道。那並非凡人寡淡无味,会因世俗而退怯的庸碌之情,而是视万物於一心,观天地而有情之人】
  那是玄女道的魔道意志“眾妙天女”的根本。完全不同於世俗的误解,耽於色慾的玄女,而是真正的“有情”道墮落的天魔,对万物有情以至无情之心。
  那是唯有落笔人才能体会到的奥秘。因为她曾经一度被眾妙天女吞噬,却在最关键的时刻,被某人以“西梁国主”的身份自苦海中短暂復甦。
  因而,她见到了那深藏其下,六欲之下的“有情道”。
  她继续写道,仿佛在步入炼狱之前,隔空与赵红綾交谈。
  【如果是楚轻歌,深藏魔性,那么便无碍。如果是陶婉儿,外柔而內执的女鬼,那也无碍。如果是柳应月,因爭斗而惺惺相惜不断追逐的蛟龙,倒也无妨】
  【唯独你不行,赵红綾】
  【往后退一步,你就会是那个从山村中走出的小村姑,沉浸在自己小小的幸福中驻足不前,你只会拖累他。而在前进一步,你便是胸怀大爱,心掛天下的侠客,也就不会再执著於男欢女爱,你便会拋下他】
  【而他……那个软蛋,也一定不会留你。因为他尊重你……他爱你!】
  【正因如此,无论如何,你都是他最差的选择】
  这样毫不留情的指责,让赵红綾紧紧抿住了嘴唇。
  可她也確实说不出什么,因为落笔人说得很清楚,她就是这样的人。
  家人离世,心怀梦想,在另一条世界线,在秦剑师倒下以后,她就是最容易戴上面具,拋弃名字和自我,心怀天下的“红袖使”。
  她总是有“另一条选择”,总是会如此轻而易举奋不顾身的牺牲掉自己。
  即便那条道路,是秦剑师,青衣姐……她所有重要的人都不希望她走的道路。
  偏偏在那个世界线,她没能来到阴间,亲口问一问他们。
  这也是秦剑师最担心自己小弟子的地方,也是看见她愿意为自己主婚时的欣慰;是青衣姐在阴间知道她无牵无掛时的担忧,是再见到她时留下她时的欢欣。
  因为在那条道路上,“红袖使”既不自由,也不幸福。
  那因有情,以至於无情之人。
  【……但他毕竟选择了你】
  【所以,没办法】
  【我能给你的,只有一句话】
  好似玩笑一般的话,笔跡却显得如此有力。
  【——如果你那么轻易的捨弃掉他。那……就別怪我从地狱中爬上来,把他抢过来了】
  整封信,到此戛然而止。
  赵红綾折起信纸,长舒一口气。她摸了摸额头,才发现自己一身的汗,仿佛刚被抓住了死穴一样。
  不服,但不得不服。不甘,但只能不甘。
  “唯独我不行……”
  她紧紧握住了拳头。
  私情,大义,剑,天下……
  我不能都要吗?
  在她眼中,相思剑丝和青天游龙互相纠缠,互相融合,最终融为一体,化为全新的剑意。
  以“我”之有情,夺天地无情。
  那模样,非常类似……天心剑道!
  不,不该这么说,应该倒过来。
  如果没有莫念,本来就该是“红袖使”继承四时剑。身剑法的天心剑道传承者,本就应该是赵红綾!
  而现在,领悟了【天心】的赵红綾,却因为某位从地狱而来的情书……或者说是战书,而走向了和【红袖使】截然不同的道路。
  那是被玄女道尘封已久的有情之道,与锐意进取的剑道。
  “唯有极於情……”她喃喃道,“……方能极於剑。”
  赵红綾的语气很轻,但每一个字,都仿佛刻在了空气中一样。
  然后……
  “嘀咕什么呢?”
  “——哇!”
  刚刚还眼神锐利坚定的赵红綾,被突然的发问嚇了一跳,差点跌落马下。下意识把信纸揣进怀中,她抬头看去,发现是莫念揣著一把剑回来了。
  “回,回来了?怎么跑我们前头去了?”
  此时的赵红綾,慌得好像被抓包了一样,理不直气也壮。
  “哦,我也不知道,反正跟他们聊完我就回来了。”
  莫念把怀中的莫邪剑递给赵红綾。“他们送的礼物。听说另外一把也在阴间,我有空给你找找。”
  “哦……哦,没事,没事,你找吧……”
  赵红綾心虚地把剑接了过去,一句话都没敢问。看见莫念困惑地挠挠头,又好像忘了什么一样,转过头去,她这才鬆了一口气。
  他,他应该没注意到我翻他东西吧?还好还好,他现在处在“傻”的状態,等不注意我偷偷塞回去……
  一想到这里,她又有点迟疑,又下意识地摸了摸揣在胸口的信。
  ——算,算了,反正也是寄给我的。等他什么时候想起来,我再还给他吧。
  赵红綾有点自欺欺人地想。
  谁知道自那以后,莫念再也没过问,那封信已经被他完全遗忘了,好像一开始就不存在一样。
  赵红綾这才放心,他似乎真的没惦记那人,那就好,那就好……
  自那以后,风平浪静的两年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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