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电视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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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2章 电视机前
  除夕夜,央视一號演播大厅后台。
  到处是人,拿著对讲机的剧务满场飞奔,穿著演出服的舞蹈演员们爭分夺秒还在练习动作。
  任贤齐站在上场口的侧幕条边,手里紧紧攥著麦克风。
  郑辉伸手拍了拍他的衣领:“齐哥,別抖。”
  “没抖,是冷。”任贤齐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
  前台的主持人赵忠祥声音洪亮:“下面请欣赏歌曲,《对面的女孩看过来》,演唱者,任贤齐。”
  音乐声起,吉他扫弦的声音清脆悦耳。
  任贤齐一步跨了出去,刚才在侧幕条边的紧张瞬间消失,他脸上掛上了笑容,挥著手跑向舞台中央。
  “对面的女孩看过来,看过来,看过来——”
  郑辉站在后台,眼睛盯著后台放著前面演出大厅现况的监视器屏幕。
  这首歌节奏轻快,任贤齐唱完第一段,没有在舞台中央停留,直接顺著台阶跑了下去。
  这是彩排时定好的走位。
  那时候的春晚舞台和观眾席没有像后来隔得那么远,观眾席中间还搭了一个小型的副舞台。
  任贤齐走上了那个被观眾包围的小舞台:“我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原来每个女孩都不简单————”
  现场的气氛在任贤齐唱了第二遍后开始热了起来。
  镜头扫过观眾席。
  郑辉在监视器里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都是商界的大佬。
  突然,镜头给到了前排圆桌的一个特写。
  宗庆后。
  任贤齐在小舞台上转著圈唱,四周的观眾离他只有不到一米远,有个小观眾不知道是安排好的还是自发,跑上去给他送了个毛绒玩具,他笑著接过后继续唱。
  到结尾副歌部分,观眾已经熟悉这首歌,都跟著节奏鼓掌。
  一曲唱完,任贤齐对著四面鞠躬,然后顺著通道跑回后台。
  刚进侧幕条,他就长出了一口气,靠在墙上。
  “怎么样?没掉链子吧?”任贤齐问郑辉。
  “稳了。”郑辉递给他一瓶水:“刚才镜头切到观眾席,大家都跟著你唱呢。”
  任贤齐拧开水瓶,灌了一大口:“总算过关了,这几天悬著的心算是放肚子里了。”
  他没急著去卸妆,就在侧幕条边找了个箱子坐下:“我陪你等会儿,等你上完咱们再走。”
  前台的节目一个接一个。
  大概过了半个钟头,小崔报幕后,赵本山和宋丹丹走了上去。
  小品《昨天,今天,明天》。
  “改革春风吹满地,中国人民真爭气——”
  台词一出来,后台都能听见前台传来的鬨笑声。
  郑辉和任贤齐也凑在监视器前看。
  赵本山那一口铁岭话,配上宋丹丹的段子,包袱一个接一个地响。
  十几分钟的小品,笑声就没断过。
  等他们演完,那是真的一身汗。赵本山摘下那顶帽子,扇著风往后台走。
  路过侧幕条的时候,正好碰见郑辉和任贤齐。
  “哎呀,这不那俩港澳台来唱歌的同胞嘛。”赵本山笑眯眯地看著他们:“刚才那歌唱得挺好,我在后头都听著了,热闹。”
  任贤齐赶紧站起来:“赵老师,您的小品太逗了,我们刚才在后头笑得肚子疼。”
  郑辉也跟著叫了一声:“赵老师。”
  赵本山摆摆手:“啥老师不老师的,都是干活的。你俩港澳台哪里的?”
  “我是台湾的。”任贤齐说。
  “我是澳门的。”郑辉接话。
  “哎呀妈呀,都够远的。”赵本山把帽子往腋下一夹:“大过年的,都不容易,跑这老远来给大伙乐呵。晚上有著落没?”
  两人都摇摇头。
  “那正好,我也没地儿去,一会还得等个採访。我看你俩也別走了,一会完事了,咱们一块找个地儿,整点饺子,喝两盅?大过年的,不能饿著肚子过啊。”
  任贤齐看了一眼郑辉。
  郑辉点头:“行啊,赵老师赏饭,那肯定得去。”
  “妥了!”赵本山乐呵呵地往化妆间走:“你俩先忙著,好好唱,我在后头等你俩。”
  目送赵本山走远,任贤齐撞了一下郑辉的肩膀:“这赵老师,人挺隨和。”
  “那是,人家是真艺术家。”
  前台,一阵清脆的童声响了起来。
  “你可知macau不是我真姓,我离开你太久了,母亲——”
  九岁的澳门小女孩容韵琳,站在舞台中央唱著。
  一曲唱罢,掌声雷动。
  主持人倪萍拿著话筒,走上台,声音报幕道:“刚才,澳门小女孩容韵琳的一曲《七子之歌》,唱出了四百年的思念,唱得我们心头热热的。这份思念啊,就像澳门濠江的水,日夜流淌,从未停歇。”
  “其实,每一个游子心里,都有一首唱给母亲的歌。不管走到哪里,不管隔了多少山海,只要母亲的身影在,心就安定。”
  “今天,又一位来自澳门的年轻人,要用他心底最柔软的声音,唱出这份依恋。接下来请欣赏《我和我的祖国》。”
  “演唱者,郑辉。”
  郑辉迈步走上舞台,音乐声起。
  不同干以往这首歌那种宏大的交响乐编曲,这一次,前奏是悠扬的小提琴,像是海浪轻轻拍打著礁石。
  郑辉举起话筒,眼神看著镜头,就像是看著一位久別的亲人。
  “我和我的祖国,一刻也不能分割——”
  第一句出来,现场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声音,瞬间安静了下去。
  这声音太特別了。
  它是轻柔的,是诉说式的,带著一点点气声,像是情人在耳边的呢喃,又像是游子在梦里的吃语。
  没有波澜壮阔的喊叫,只有涓涓细流般的深情。
  镜头给了郑辉一个大特写。
  他的眼神乾净清澈,眼底似乎闪烁著一点泪光,但又控制得极好,没有流出来。
  这是他靠著重生后的身体控制故意做的。
  “无论我走到哪里,都流出一首讚歌——”
  这种唱法,把一首红歌,唱出了流行金曲的味道,却又不失那份厚重的情感。
  “我歌唱每一座高山,我歌唱每一条河——”
  到了副歌部分,郑辉的声音稍微扬起了一些,但依然克制。
  他像是在讲故事,讲那些山,那些河,讲那些漂泊在外的日子。
  舞台下,一位头髮花白的老华侨,摘下眼镜,用手绢擦了擦眼角。
  京城,航天大院。
  外面的鞭炮声里啪啦地响个不停,屋里的电视机开得很大声。
  高媛媛穿著一件毛衣,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端著一碗刚出锅的饺子。
  电视屏幕上,郑辉正唱到副歌部分。
  “我最亲爱的祖国,我永远紧依著你的心窝——”
  高媛媛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饺子冒著热气,熏得她眼睛有点发热。
  她看著屏幕里的那个人。
  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轮廓分明,眼神温柔得像水一样。
  “这人唱得真好。”高父坐在旁边,喝了一口白酒:“不咋呼,走心。”
  高母端著醋碟过来:“这是那个和你拍gg的小伙子吧?叫郑辉?”
  “嗯。”高媛媛应了一声,把碗放在茶几上。
  她看著电视,脑子里全是拍gg那天,郑辉在寒风里跟她说戏的样子。
  还有那天试镜完,他在她的cd上签名的样子。
  电视里,郑辉唱完了最后一句,微微鞠躬,灯光渐暗。
  高媛媛突然站了起来:“爸,妈,我出去一趟。”
  高父愣了一下:“这大年三十的,饺子刚上桌,你干嘛去?”
  “我去找个朋友。”高媛媛抓起掛在衣架上的衣服,一边往身上套一边换鞋。
  “什么朋友非得这时候找?吃了饭再去唄?”高母在后面喊。
  “来不及了!”
  高媛媛推开门,一股冷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胡乱地往脖子上一缠。
  “我一会就回来!”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院子里到处都是红色的鞭炮纸屑,空气里全是硫磺味。高媛媛跑到墙根下,推出那辆二八自行车,跨上车骑了出去。
  刚骑出大院门口,一股更猛烈的寒风迎面扑来,冻得她一哆嗦。她猛然想到,从云岗到央视那么远,等自己吭哧吭哧骑过去,天都快亮了,到那边演播厅的人也早就走光了。
  她咬了咬牙,调转车头,朝著镇上比较繁华的路段骑去。云岗虽相对偏远,但因是航天重镇,来往市区的需求不小。除夕夜虽然车少,但只要有足够的耐心,总能等到一个要去市区的晚班司机。
  到了路口,她找到一个路边看车的摊子,跟看车的大爷说了几句好话,塞了点钱,把自行车临时寄存在那。
  站在寒风里的路边,她跺著脚,不停地朝著路口张望。就在她快要冻僵的时候,一辆黄色的面的终於晃晃悠悠地驶了过来。
  高媛媛赶紧衝上去招手,司机探出头:“去哪啊,大妹子?”
  “师傅,去市区,中央电视台!”
  “得嘞,上来吧!”
  山东烟臺,一个普通的居民楼里。
  范彬彬坐在饭桌前,面前摆著丰盛的年夜饭。
  红烧鱼,四喜丸子,酱猪蹄,还有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
  电视机里,春晚的声音在客厅里迴荡。
  但饭桌上的气氛却並不热闹。
  范父倒了一杯酒,闷头喝了一口,没说话。
  范母拿著筷子,给范彬彬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看你在剧组都瘦了。”
  范彬彬低著头,扒拉著碗里的饭。
  前几天,法院的传票寄到了家里。
  ——
  琼瑶的公司告她违约,索赔一百万。
  一百万。
  在这个年代,对於一个普通家庭来说,这是一笔天文数字。
  父母这几天愁得头髮都白了不少,到处打电话借钱,找关係。
  刚才吃饭前,母亲还在臥室里抹眼泪。
  但现在坐在饭桌上,他们谁也没提这事,都在强顏欢笑。
  “爸,妈,你们也吃。”范彬彬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笑容,给父母夹菜。
  电视里,郑辉的歌声传了出来。
  “你用你那母亲的脉搏,和我诉说——”
  范彬彬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看向电视。
  郑辉站在舞台中央,光芒万丈。
  他是那么耀眼,那么自信,仿佛天塌下来都能顶住。
  范彬彬想起那天在北影厂,郑辉当著那么多人的面,把那部手机递给她。
  他说:“有这个,以后联繫也方便。”
  他说:“我肯定你能红。”
  范彬彬放下筷子,手伸进裤兜里,摸到了那部手机。
  她把手机拿出来,藏在桌子底下,大拇指在键盘上按动著。
  “辉哥,新年快乐。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唱得真好听。你在京城冷不冷?记得多穿点衣服。”
  她打完这行字,又想了想,加了一句:“我挺好的,家里也挺好,吃了好多饺子。”
  她看著那行字,眼眶有点酸。
  她不想让他知道这边的烂摊子,不想大过年的给他添堵。
  斟酌再三,她把那行字刪掉,她怕他觉察出什么异样。
  简讯发了出去。
  范彬彬把手机塞回兜里,抬起头,重新拿起筷子。
  “妈,这排骨真好吃,你也吃。”
  她笑著,大口地吃著排骨,把眼泪和著肉香一起咽进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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