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空间站双子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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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天后。
  江枫正在客用舱段里对著窗外出神,手边的通讯器终於亮了。
  爻光:“到位了。”
  江枫几乎能想像她说这话时的表情。眼睛弯著,嘴角高高勾起。
  明明把玉闕的战略重器押在了一场“闹剧”上,却比谁都兴奋。
  阮·梅:“准备就绪了,刃的血液確认有效。注意安全。”
  她的措辞永远是这样。淡淡的,像冬日屋檐上融到一半的雪。但江枫知道她用了多少心思。
  但她没说,他也没问。
  黑塔:“该行动了”
  没有任何修饰,连標点都欠奉。这很黑塔。她不耐烦等,也不喜欢解释。
  江枫放下手里的格瓦斯,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坐了一会儿。
  他打字,只回四个字:
  “准备突入”
  今天。三个愿望,一次满足。
  他起身,从衣柜最深处翻出一套许久没穿过的旧西装。
  没错,它是老演员了。当时罗浮拍卖会,也是这套。
  他对著镜子戴上那副压箱底的大墨镜,镜片几乎遮住半张脸。
  然后又从桌上拎起那只小黑塔人偶。
  人偶今天也换装了,这是黑塔本人的提议。
  “这样更有趣。”她说这话时难得带点兴致,“不然他们一眼认出我们,还有什么意思?”
  於是江枫给小黑塔戴上了一顶过大的贝雷帽,压住那標誌性的棕色短髮,又在她的短外套外面套了件明显不合身的儿童羽绒马甲。
  小黑塔低头看看自己这身行头,沉默了三秒钟。
  “……你认真的?”
  “战略偽装。”江枫一本正经。
  “我看起来像刚被收养的难民儿童。”
  “確实。”江枫把她架在臂弯里,“走吧,难民儿童,去蹭饭。”
  空间站很大,几乎是一座城市。
  商业街最繁华的地段今天被包了场。
  江枫远远就看见那座仙舟风格的三层酒楼,飞檐翘角,廊下掛著成串的红色灯笼。
  门口立著两排花篮,从店里一直延伸到人行道上,每一只花篮上繫著的绸带都烫著金。
  江枫隨便拉了个站在外围踮脚张望的科员。
  “唉,老兄,”他明知故问,语气却像个刚到站的旅客,“这里是谁家办事,这么大排场?”
  那科员约莫三十出头,制服袖口有点磨损,显然不是高层。
  他上下打量了江枫一眼,心里快速做了个判断:外地人。
  他脸上竟然浮起一种微妙的优越感。看,虽然我们都进不去,但我起码知道的比你多。
  “这是我们空间站艾丝妲站长她家为她庆贺呢。”他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什么內幕。
  “庆贺什么?”江枫好奇。
  “站长发现並命名的第一百个星体纪念日。”科员左右看看,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听说这些星星,多数是家族买来给站长玩的。”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复杂的感慨。
  “有钱真好啊。”
  江枫忍俊不禁。
  “呵呵,是嘛?”他的语气听不出褒贬,“所以这场宴会是会员制的?没有邀请就进不去?”
  科员轻轻咳嗽一声,朝江枫招招手,示意他凑近点。
  “那自然不是。宴会选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方,自然是希望越多的人捧场越好。”他的声音压成一条线,“只是吧——”
  他搓了搓手指。
  “外边看看不要钱,可进去,是要展现『诚意』的。”
  “礼份子嘛,我懂。”江枫点点头,一脸受教。
  科员这才仔细端详了一下江枫的长相。
  虽然被墨镜遮住了,但勉强能看出来,是仙舟面孔。他忽然有点訕訕,意识到自己刚才可能班门弄斧了。
  “看您的面相,是仙舟来的?”他乾笑两声,“嗐,看我,在行家面前显摆。礼仪这块,公司还少不了效仿仙舟的呢……”
  他清了清嗓子,转回正题。
  “礼份子,对,礼份子是自觉交的。可是这金额嘛,少了,那肯定进不去。”
  “多少算合適?”江枫问。
  科员咂了咂舌。
  “现金算最low的,起码要一亿信用点。上档次一点的,送价值相符的礼物更有心意。学术泰斗,政坛精英,也可以免礼入场。”
  他摇头,一亿信用点,够一个平民在小地方荣华富贵一辈子了。而这只是入场费的底线。
  他又指了指门口那个站得笔直的年轻人。
  “那是站长的护卫。为图喜庆,特意让他站在门口,学著仙舟人唱喏。”
  江枫顺著他的手指望去。
  阿兰站在酒楼门廊下,穿著一身明显不太习惯的深色礼服,肩背挺直如松。
  他面前放著一张小几,几上摆著礼簿和笔。有宾客进门时,他便微微欠身,低声道一句“欢迎光临”。
  他的声音不大,咬字却很清楚。江枫看见他的手指紧贴著裤缝,攥成了拳。
  不是不適应,而是不乐意。
  特意支开阿兰嘛,有点意思。
  “有趣。”江枫说。
  他迈开步子,径直朝门口走去。
  沿途那些衣著鲜亮的权贵们正交头接耳,忽然感觉有人从身边经过。
  一个戴墨镜的年轻人,旧西装,抱个小孩,连领带都没系。有人皱眉,有人侧目,有人小声嘀咕。
  江枫全当没听见。
  他走到阿兰面前,没等对方开口,先举起了手。
  “你们家,”他笑著问,“介意礼金分期付款吗?”
  现场静了一瞬。
  阿兰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江枫那副廉价墨镜上,落在他磨白的袖口上,落在他臂弯里那个裹成粽子的、正偷偷把贝雷帽往眼睛上拉的小孩人偶。
  阿兰的眼皮跳了一下。
  对不起长官,刚才差点没认出你们来。
  他没有说话。
  不远处的人群里,有人悄然后退,转身快步走向廊道深处。
  也有人不明就里,露出不加掩饰的嘲笑。
  一个身著白袍、打扮得很像某个边远星系王储的男人从人群中走出,脸上掛著得体的微笑。
  “这位先生,”他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周围人听见,“您……背后是谁?”
  他似乎在试探。能来这儿的人非富即贵,眼前这位虽然穿得寒酸,但那份旁若无人的气度,不像装出来的。
  谁家派来砸场子的,是那些主张自由的,不安分的傢伙的杰作?
  “別试探了,”江枫说,神色如常,“就我一个。”
  那人的目光在江枫脸上停留了几秒。忽然,他的瞳孔开始震颤。
  某种遥远的、不太愉快的记忆像暗流一样涌上心头。
  是他......
  他后退一步,抚胸致歉。
  “阁下,是您?恕我有眼无珠……”
  江枫没有在意。
  他抬起头,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看见了宴会中央的艾丝妲。
  她今天没有穿那件淡紫色礼服。
  只是一件简单的白色连衣裙,领口別著那枚朴素的旧胸针,这是太奶奶送她的。
  头髮也没有做复杂的造型,只是別了一只小巧的蓝色髮夹。
  她没有在刻意地笑。
  那些衣著华贵的宾客们围在她身边,有人举杯,有人欠身,有人口中说著“令尊真是教女有方”“艾丝妲站长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成就”。
  她听著,不反驳,也不附和,只是礼貌地点点头。
  江枫站在人群边缘,看著她。
  门口的保鏢似乎终於反应过来。两个人高马大的黑衣男子快步上前,手已经按上了耳麦。
  但就在他们与江枫对视的那一瞬间,两人眼中的警惕忽然像断了电的屏幕一样,茫然地熄灭。
  他们停下脚步,沉默地让开了路。
  江枫走进去了。
  小黑塔在他臂弯里扭了扭身子,声音从贝雷帽底下闷闷地传出来:“刚才那两个人,我动的手脚。”
  “我没让你动。”
  “因为他们丑。”小黑塔理直气壮,“看不下去了。”
  江枫没说话,找了个正对艾丝妲的位置,安静地坐下。
  艾丝妲看见了。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举杯的宾客,越过满桌的珍饈与花束,落在这个戴墨镜的男人身上。
  他穿得像《当幸福来敲门》里的推销员,抱的小孩像从难民营偷出来的,坐姿散漫,正在拿桌上擦手的热毛巾叠兔子。
  艾丝妲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知道这是来给她撑场子的。
  只是,她有些好奇,他们为什么这么鬼鬼祟祟的?
  黑塔放开控制权限的那一刻,小黑塔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然后那道光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纯粹、更原始的情绪。
  人偶上號了。
  她低头,看见了桌上摆著的一盘琥珀色糕点。
  “哇。”她说。
  声音不大,但音节饱满,充满了真实的、不掺假的惊喜。
  “虫先森,”她指著那盘糕点,扯江枫的袖子,“这个,好好吃的样子。”
  江枫低头,看见小黑塔整个人都快趴到桌沿上了,贝雷帽歪到一边,露出乱糟糟的棕色刘海。
  “吃吧。”江枫说。
  小黑塔伸手,抓了一大块。
  对面坐著的贵妇皱著眉头,把盛糕点的碟子往这边推了推,动作充满嫌弃。
  小黑塔没在意。她一手抓著糕点,一手已经伸向了另一盘焦糖布丁。
  “哎哎哎,”江枫嘴里叼著个鸟腿,含混不清地说,“注意吃相。咱们这里都是有身份的,大家都是文明人。”
  他说话时嘴角还掛著酱汁,袖口蹭到了桌布边缘。
  小黑塔瞥他一眼,布丁屑沾在嘴角。
  “你也好不到哪去啦。”她说。
  台上,一位家族代表正在致辞。
  巴林特,江枫对这人有点印象。
  艾丝妲的叔父,人品堪忧,但听说他法律和金融读的不错。
  当年那部《华尔星之狼》的男主就是以他为原型的,虽然不知真假。
  他穿著剪裁极其合体的深灰色礼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声调浑厚而缓慢,像在朗诵某篇写好的悼词。
  他讲艾丝妲的祖父如何白手起家,讲艾丝妲的父亲如何开疆拓土,讲这个家族百年来如何在星际商海中屹立不倒。
  关於艾丝妲自己,他只提了一句:“不负眾望”。
  江枫边啃鸡腿边问:“他说什么呢?”
  小黑塔给自己倒了杯果汁,头也不抬。
  “没听太清。好像是哭他妈妈呢?”
  江枫一口饮料差点喷出来。
  “他还有妈啊?”他用餐巾擦嘴,压著笑,“人家的宴会,不夸人家,反而一个劲推销自己的老脸。”
  他顿了顿。
  “我还以为他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呢。”
  小黑塔没接话。她盯著桌上那一大盘开心坚果,思考如何把它们一次性全部倒进嘴里。
  虽然年年有人进献给黑塔女士,但她这个小塔是一颗也没吃过啊。
  还是跟著虫先森好,有吃有喝,
  她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直接端起盘子,往嘴巴方向倾斜。
  坚果如瀑布倾泻。
  江枫赶紧去拉她的手腕。盘子歪了,坚果滚了一桌,有几颗跳到了邻座的腿上。周围响起窸窣的抱怨声。
  台上,那位家族代表的致辞戛然而止。
  他放下讲稿,目光越过层层人群,落在角落里这个戴墨镜的男人和这个满脸坚果屑的小孩身上。
  “这位仁兄,”他的声音不重,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大厅,“管好你的小孩。”
  他顿了顿。
  “你这样,让我很难办啊。”
  小黑塔停住了。
  远处的驾驶员,黑塔本尊重新上號。
  她放下手里的盘子,慢慢地、慢慢地,把那顶歪到后脑勺的贝雷帽正了正。
  然后她站起来。
  站在椅子上。
  “哦?”她说。
  声音不再是刚才那个贪吃小孩的软糯。清脆,冷漠,带著一种居高临下,漫不经心的傲慢。
  “难办?”
  她的脚抵住桌沿。
  “难办那就別办了。”
  她掀了桌。
  杯盏齐飞。银器落地。汤汁和酒液在雪白的桌布上蔓延成无规则的河。
  江枫放下手里的餐巾,动作轻描淡写,像只是用完了一餐便饭。
  他摘下墨镜。
  露出那双让人无法忽视的金瞳。
  大厅里静了三秒。
  然后是惊叫,杯盏落地,椅子拖动,布料摩擦,脚步后退,压抑的倒吸冷气。
  “是黑塔女士!!”
  “还有,还有那个——”
  “江枫大人!”
  江枫站起来。
  他扯掉那件旧西装的扣子,把皱巴巴的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小黑塔也跳下椅子,一把拽掉那顶滑稽的贝雷帽,紫色短髮在灯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呵呵呵。诸君欲观虫王否?”
  江枫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假笑,是那种终於不用装了的、畅快的、甚至有点孩子气的笑。
  他朝艾丝妲走去。
  人群像退潮的海水,在他面前无声地分开。
  他张开双臂。
  “我就是你们一直提防的虫王。”他大声说,像在宣布一场演出的开幕。
  然后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放轻。
  “我亦常人也。”
  他笑起来。
  艾丝妲站在原地,看著他穿过那些她曾经仰望、曾经畏惧、曾经以为永远无法逾越的面孔,像一艘船切开冰层。
  他在她面前停下,伸出手。
  “板板,”他说,“你点的魔王护到了。”
  “感恩戴德吧,买一赠一,点我赠他。”黑塔轻哼一声。
  艾丝妲低下头,看著那只手。
  她没有立刻去握。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喜欢趴在天文望远镜前熬夜的小姑娘。
  那时候有人问她將来想做什么,她说想当天文学家,想用自己的名字命名星星。
  大人们笑著点头,说好志向,然后转身去安排下一场商业联姻的饭局。
  后来她不再说了。
  不再说想当天文学家,不再说想用自己的名字命名星星。
  她只是买更多的望远镜,捐更多的研究经费,把自己能给的、能给的一切都给了那片星空。
  但星星不会握住她的手。
  她抬起头,看著江枫。
  他的金瞳里有光,不是星神的余暉,不是命途的权柄。只是很普通的、暖黄色的光,像是黄昏,也像太阳。
  她握住他的手腕。
  “嗯。”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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