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一別经年,儿女情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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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目相对,无需多余寒暄,薛寧率先开口,是两人提前约定的接头暗语:“陈老板远道而来,不知如今沪上米价几何?”
  陈青端坐不动,应声作答:“年初四万法幣一石,时局动盪,物价疯涨,如今已然涨到十八万法幣一石。”
  对上暗號,薛寧彻底放下戒备,反手轻轻扣死房门,快步上前,紧紧握住陈青的手:“我是北平城工部书记薛寧,陈先生,可算把你盼来了。”
  他鬆开手,侧身抬手示意落座:“延安总部的电报早已送达北平,知晓你奉命北上,就任华北督查室主任一职。有你坐镇华北,往后华北地下工作,定然顺利许多。”
  陈青落座,端起热茶抿了一口:“都是自己同志,无需这般客套。我初到北平,局势不熟,后续工作,悉听组织安排。”
  薛寧点点头,神色凝重,缓缓道来当下北平错综复杂的局势:“目前组织暂无专项任务,你只需安心做好国府华北督查室主任的本职即可。”
  他顿了顿,细数当下乱象:“自今年开春至今,国府经济彻底崩盘,物价一日数涨,法幣形同废纸。北平城內大小官员藉机大肆敛財、层层盘剥,恨不得从百姓身上刮地三尺,寻常人家食不果腹、艰难度日,民间怨声载道,民苦已久。”
  “如今正值国共军调关键时期,局势微妙至极。马歇尔的女婿白鲁德已然进驻北平,我方八路军北平办事处也已正式设立,驻地就在协和医院,由许光將军亲自坐镇统筹谈判工作。”
  “你身份特殊,是国府官方督查官员,后续参与军调谈判、公开履职之时,行事、言辞尽可强硬凌厉,姿態越贴合国府顽固派,越能完美掩护身份。”
  “我明白。”陈青微微頷首,“分寸我自有把握。”
  薛寧继续叮嘱:“你的专属联络员依旧是张璃同志,过往对接默契、稳妥可靠。往后你有任何情报传递、工作需求,尽可交由她对接组织。你的身份特殊,整个北平,除却我之外,无第二人知晓。”
  “明白,坚决服从组织安排。”陈青沉声应道。
  隨后的一个小时里,薛寧毫无保留,將当下北平各方势力格局、隱秘危机细细告知。
  华北军政大权牢牢掌控在傅作义手中,其手握数十万重兵,盘踞华北,实力雄厚,是北平最核心的军事力量;军统北平站站长马汉三,心思阴狠狡诈,生性多疑,手段残酷,眼线遍布大街小巷,是我们潜伏工作最大的威胁,务必步步谨慎;金融商圈则由央行北平分行行长方步亭一手把控,此人有美方背景,老谋深算、八面玲瓏,周旋於国府、美方、各方势力之间,城府极深。
  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暗流涌动,整个北平城看似平和,实则鱼龙混杂、步步凶险。
  局势梳理完毕,天色已近午后。
  陈青起身,准备告辞。
  “陈先生且慢。”薛寧抬手拦住他,“你先別急著走,今日你初到北平,您先见一个人。”
  话音落,他转身轻步走出厢房,顺手带上房门。
  屋內重归寂静,片刻之后,虚掩的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一道清瘦熟悉的身影缓步踏入屋內。
  素色布衫,黑髮挽起,眉眼清丽温婉,褪去了昔日的青涩稚嫩,多了几分潜伏岁月沉淀的沉静与淡然。
  那双清澈的眼眸,依旧是陈青刻在心底、经年难忘的模样。
  四目相撞的剎那,时间仿佛骤然静止,满屋的空气仿佛凝固。
  “白洁!”
  陈青瞳孔微颤,嗓音不受控制地微微沙哑,带著猝不及防的惊喜与久违的动容。
  阔別许久,辗转千里,他从未想过,竟会在风雨飘摇的1946年北平,在这间隱秘的厢房里,重逢旧人。
  女子脚步一顿,定定望著眼前的男人。
  数年未见,昔日少年早已褪去所有青涩,一身长衫挺拔沉稳,眉眼深邃坚毅,周身带著身居高位、歷经风雨的沉稳气场。
  汹涌的思念瞬间涌上心头,红了眼眶。
  “陈青……”
  白洁轻声唤出这个藏在心底数年的名字,声音轻轻发颤,带著压抑已久的哽咽。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翻涌不休,最终只化作这两个字。
  一別经年,山河动盪,乱世浮沉,两人各自奔赴隱秘战场,隔著千里山河、漫漫岁月,朝思暮想,杳无音信。
  曾以为乱世流离,此生或许再无相见之日,却未曾想,茫茫人海,乱世北平,终有重逢一刻。
  白洁站在原地,眼眶微微泛红,目光一瞬不瞬凝望著他,眼底翻涌著思念、欣喜。
  陈青快步上前,脚步不自觉放轻,眼底的凌厉尽数褪去,只剩温柔与动容。
  他望著眼前眉眼依旧的故人,看著她眼底藏不住的风霜,心中百感交集。
  窗外大柵栏的人声、车声隔了一层木窗,变得遥远又模糊,像隔了一整个乱世山河。
  白洁就站在门边,一动不动。
  几年不见,她瘦了,眉眼还是乾净的,只是眼底积了化不开的疲惫,是潜伏在敌城、日日如履薄冰磨出来的冷寂。
  可当她望向陈青的那一刻,所有偽装的坚硬瞬间碎裂,眼里猛地漫上水光,却死死忍著,不让泪落下来。
  陈青站在原地,胸腔骤然发紧,像是被一只手死死攥住了心臟。
  他见过沪上霓虹万丈,见过官场人心叵测,见过股市血海廝杀,早已练就喜怒不形於色的城府。
  可在看见白洁的这一刻,所有的冷静、沉稳、偽装,尽数轰然崩塌。
  他没说话,一步一步走过去。
  脚步很轻,很慢,却藏著再也压不住的急切。
  白洁的肩膀微微发抖,指尖蜷缩攥紧了衣角,呼吸乱了节拍。
  她看著步步走近的男人,看著他熟悉的眉眼、熟悉的轮廓,看著岁月与风雨在他身上沉淀出的成熟与凌厉,鼻尖酸涩得发疼。
  没有久別重逢的寒暄,没有询问经年別离的苦楚。
  所有的千言万语,所有辗转山河的思念、乱世別离的惶恐、日夜牵掛的煎熬,都堵在喉咙里,化作无声的凝望。
  陈青抬手,没有莽撞,只是轻轻、稳稳地扣住她的后颈。
  掌心触到她微凉的肌肤的瞬间,两人皆是一颤。
  白洁再也绷不住,微微仰头,睫毛剧烈地颤抖,积蓄数年的泪水,终於无声滚落,顺著眼角滑落,滴在陈青的手背上,滚烫刺骨。
  陈青低头。
  唇瓣轻轻覆了上去。
  这不是情慾汹涌的吻,是潜伏之人的吻。克制、隱忍、沉重,带著乱世余生的庆幸,带著生离死別的后怕,带著不敢示人、只能藏於暗地的深爱。
  轻轻相贴,一瞬凝滯。
  他吻得很轻,温柔得近乎虔诚,小心翼翼,像是触碰失而復得的珍宝,生怕一用力,这场重逢就会像过往无数次梦境一般,转瞬破碎。
  白洁闭上眼,所有的坚强彻底卸防。她微微踮起脚尖,被动地依偎在他怀中,单薄的身子轻轻颤抖。数年孤身潜伏、步步荆棘的委屈,无人言说的孤寂,在这一刻尽数倾泻。
  屋內寂静无声。
  只有两人交织、微乱的呼吸,在空旷的房间里轻轻迴荡。
  这一个吻,没有热烈缠绵,只有沉沉的珍重。
  良久,他缓缓鬆开她的后颈。
  两人依旧紧紧相贴,额头抵著额头,呼吸纠缠在一起。
  白洁的眼眶通红,泪眼朦朧,定定看著他。
  陈青的眼底,是褪去所有锋芒的温柔,是独属於她的、无人知晓的柔软。
  他低声开口,嗓音沙哑低沉,压得极轻,只有两人能听见:
  “我还以为……这辈子见不到你了。”
  白洁含泪摇头,带著哽咽的轻颤:
  “我一直在等。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乱世浮沉,人人身如浮萍。
  可他们,终究穿过硝烟,熬过別离,在晦暗的北平,在寂静的小屋,再次遇见了彼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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