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自不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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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闻坐在皮椅里,手指搭在那个粗糙的陶罐边缘,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
  “噠、噠。”
  声音不大,却像是在给谁倒计时。
  “自己送?”顾闻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透著一股子凉薄,“林二小姐,你是不是对自己的处境有什么误解?”
  他站起身,绕过宽大的书桌。
  阴影隨著他的移动,一点点吞噬了站在桌前的曲柠。
  “周五的庆典,那是名利场,是销金窟。每个人都戴著面具,端著红酒,说著言不由衷的漂亮话。”
  顾闻停在她面前,距离近到有些越界,“你一个瞎子,捧著这么个垃圾,要在那种场合去找顾正渊?”
  曲柠没退。
  她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些,並不去直视顾闻,“我知道我不配。”
  她声音很轻,顺著顾闻的话往下说,“所以我才想麻烦顾少爷转交。既然顾少爷不愿意,那就算了。”
  说著,她伸出手,摸索著去拿桌上的陶罐。
  “只要顾少爷告诉我,顾先生会不会来就行。”
  指尖刚触碰到陶罐冰凉的表面。
  一只大手横空伸出,直接按在了陶罐盖子上。
  顾闻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此刻却死死压著那个丑陋的罐子,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算了?”顾闻嗤笑一声,“曲柠,你把我这里当什么地方了?想送就送,想拿回去就拿回去?”
  曲柠的手指僵在半空。
  她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茫然地对著顾闻的下巴。
  “那顾少爷的意思是……”
  “我帮你转交,可以。”顾闻身体前倾,高大身影瞬间將曲柠包裹,“但我很好奇,你为什么非要送给顾正渊?”
  “那天救你的人是我,帮你找医生的人是我,现在帮你存號码、帮你保守这些齷蹉秘密的人,还是我。”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著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怎么?我顾闻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钱?连个破罐子都配不上?”
  这逻辑简直强盗。
  明明是他刚才自己说“不收垃圾”,现在又怪她不送给他。
  曲柠心里跟明镜似的,但脸上却是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
  “不是的,顾少爷误会了。”曲柠连连摆手,无辜地眨眨眼间,“顾少爷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这种粗手笨脚的东西,送给您那是侮辱您。顾先生是长辈,长辈对晚辈总是宽容些,不会嫌弃东西简陋。”
  顾闻眯起眼。
  好一张利嘴。
  左一个“侮辱”,右一个“宽容”。
  合著在她眼里,他顾闻就是个斤斤计较、尖酸刻薄、容不下一粒沙子的小人?
  而他那个不苟言笑的小叔,反倒成了慈眉善目的活菩萨?
  “长辈?”顾闻咀嚼著这两个字,舌尖顶了顶上顎。
  他突然伸出手,虎口卡住曲柠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力道不重,但带著不容抗拒的控制欲。
  “曲柠,看著我。”
  顾闻的声音很沉,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別装了。你那双眼睛到底能不能看见,我们心知肚明。你也別拿顾正渊当挡箭牌。他在顾家是权威,是规矩,但他也是最无情的一个。”
  两人的距离被强行拉近。
  近到呼吸交缠。
  顾闻原本是想从她脸上看到惊慌,看到偽装被撕裂后的恐惧。
  但他失望了。
  曲柠的表情管理堪称完美。
  除了因为下巴被捏住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她的眼神依旧空洞,就像两潭死水,任凭你丟再大的石头下去,也激不起半点涟漪。
  反而……
  一股淡淡的香味钻进了顾闻的鼻腔。
  是佛手柑。
  带著一点点苦涩的清香,混合著艾草的药味,还有少女特有的温热气息。
  並不难闻。
  这种乾净到有些冷清的味道,竟然让他產生了一瞬间的恍惚。
  也就是这一瞬间的走神。
  曲柠开口了。
  “顾少爷。”她被迫仰著头,脖颈拉出一条脆弱优美的弧线,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有些含糊,却异常清晰。
  “您確实救了我,也帮了我。这些我都记得。”
  “正因为记得,所以我才不敢送给您。”
  顾闻回过神,手指摩挲著她细腻的下頜皮肤,触感滑腻如脂。
  “理由。”他简短地吐出两个字。
  “因为我有自知之明。”曲柠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扫过空气,像是在顾闻心尖上挠痒痒,“顾少爷是天上的云,我就是地里的泥。泥巴要是硬往云彩上贴,那叫不知好歹,会被风吹散的。”
  “但是顾先生不一样。”
  “他是山。山不嫌土多。”
  顾闻:“……”
  他竟然被噎住了。
  这番话听起来恭敬卑微到了极点,把他的地位捧得高高的。
  可细细一品,全是刺。
  她说他是云,意思是他在天上飘著,不接地气,喜怒无常。
  她说顾正渊是山,意思是人家稳重,靠得住,有包容心。
  这哪里是自知之明?
  这分明是在指著他的鼻子骂他:你性格恶劣,我不乐意伺候!
  顾闻气笑了。
  真的气笑了。
  他鬆开手,改为用指背在曲柠的脸颊上拍了两下。
  力道很轻,带著一种逗弄宠物的意味。
  “行。好一张嘴。”顾闻直起身,拉开距离,那双明暗不定的眼睛死死盯著她的脸,“既然你把顾正渊捧得这么高,那我就成全你。”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全英文报表。
  “东西放著,你可以滚了。”
  顾闻头也不抬,语气恢復了那种拒人於千里的冷漠,“至於他收不收,会不会当场把你这个破罐子扔出来,那就是你的造化了。”
  曲柠如蒙大赦。
  “谢谢顾少爷。”
  她没有任何停留,转身就走。
  直到房门“咔噠”一声关上。
  书房里重新恢復了死寂。
  顾闻手里的报表,半天没翻一页。
  他盯著那行密密麻麻的数据,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盲女仰著头,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
  还有指尖残留的那一点温热触感。
  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去的、那股淡淡的佛手柑苦香。
  “山不嫌土多……”
  顾闻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他伸手,一把抓过桌角那个丑陋的陶罐。粗糙的质感磨礪著掌心。
  他打开盖子。
  一股浓郁的艾草薄荷味扑面而来,並不精致,甚至有些冲鼻。
  顾闻看了两眼,像是要把这罐子看出朵花来。
  最后,他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那是他放废弃文件的地方。
  “咚。”
  陶罐被扔了进去。
  顾闻重重地推上抽屉,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顾正渊要是能看上这种垃圾,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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