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直到海水变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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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处在少年时,对很多界限其实都没有明確的认知。
  所以他们经常会想著去挑战、去摸索、去抵达极限.......
  这实际上是他们探索这个世界,认识何谓自我的一种方式。
  不过在成年人眼中,这些行为往往被称为“作死”!
  一辉现在就是这样。
  不断游著的他没有注意到,周围的水流,正在发生变化。
  起初只是感觉游起来比之前省力了一点~
  他没在意,继续往前游。
  然后他发现,就算他不怎么划水,身体也在往前移动。
  他停下来。
  水流带著他,坚定不移地往某个方向移动。
  一辉愣了一下。
  然后他意识到——
  这是海流。
  他被海流带进去了。
  少年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
  而是——
  哦,原来这就是海流。
  他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些求生节目,主持人反覆强调:遇到海流不要挣扎,不要试图逆流而上,那只会耗尽体力。顺著它,找机会斜著游出去。
  换做其他人,可能这会儿已经慌张起来了,但一辉却没有。
  心出奇的平静,深吸一口气,调整姿势,任由海流带著他向前。
  他甚至有閒工夫想別的事:
  据说人在完全放鬆的情况下,是可以浮在海面上的。
  他翻了个面,仰面朝天。
  试著放鬆身体。
  確实能浮起来。
  但很难控制。
  水时不时就漫过鼻子,呛得他咳嗽两声。
  看起来有希望,但实际操作起来总是差一点。
  ——就像他想成为漫画家。
  “哈。”
  一辉忍不住笑出了声。
  海水咸咸的,溅进嘴里有点苦涩。
  但他还是在笑。
  嘲笑著这个荒唐的处境——被海流带走的人,居然还有閒工夫思考人生。
  他时而顺著海流的方向游几下,加快速度;时而仰面漂浮,望著天空中缓慢移动的云,恢復体力。
  就这样断断续续,不知过了多久。
  等他再次环顾四周时,才发现——
  岸边的轮廓变小了。
  那些熟悉的地標,那个他们下水时的小海湾,都已经变得模糊。
  而周围的海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靠近岸边的青灰,变成了一种很漂亮的湛蓝。
  那种蓝,和他平时在视频里看到的海不一样。
  它不是平面的,而是立体的,是有厚度的。阳光从上方透下来,在蓝色的海水中形成一道道摇曳的光柱。
  一辉盯著那片蓝色,看了很久。
  这片蓝色仿佛有魔力一般,它是有温度的,是有重量的,是会呼吸的。
  在这蓝色的海水中,一辉感觉到了些什么。
  不是恐惧。
  甚至不是紧张。
  他只是漂浮在那里,任由海流推著他向前,像一片偶然落入溪流的树叶。
  不像漫画里画得那么可怕,也没有电影里演得那么惊心动魄。它只是温柔地、坚定地,把你带向某个未知的方向。
  就像生活本身。
  不知又过了多久。
  海流的力量渐渐弱了下来。
  一辉感觉到脚下的水似乎变浅了——不是踩得到底的那种浅,而是那种……怎么说呢,一种微妙的变化。就像你游惯了深水区,突然进入浅水区时,身体会本能地察觉到的那种变化。
  他抬起脑袋,一道海岸线出现在视野边缘......
  是时候了!一辉连忙开始划水。
  不再顺著海流,而是横著游,朝著岸的方向。
  在他的努力下,身体成功脱离了海流,岸边的轮廓一点点变大。
  终於,脚趾触碰到了沙地。
  一辉几乎是踉蹌著从海水里走出来。
  脱离水体的瞬间,重力仿佛突然出现,一下子重重地压在他的身上!
  他往前迈了一步。
  没站稳。
  膝盖一软,整个人扑倒在沙滩上。
  在海里还没觉得,一上岸浑身都跟灌了铅似的沉重。
  也许是肾上腺素的作用结束了?毕竟刚刚他看起来淡定,但其实处境相当危险......
  少年在沙滩上双手撑著身子,大口大口地喘气。
  海水从头髮上滴下来,沿著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海水还是汗水。
  在他的背后,太阳正在云层的遮挡下缓缓沉入海平面。
  橘红色的光染透了半边天,几只海鸥在晚霞中盘旋,发出悠长的鸣叫。
  一辉趴在沙滩上,缓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爬起来,走到路边。
  鞋子、手机、毛巾、装东西的袋子——全都留在之前下海的地方了。
  一辉辨认了一下方向,赤著脚,顺著公路的方向,慢悠悠地往前走。
  路面还残留著白天太阳晒过的余温,踩上去有点烫,但比起刚才在海水里泡了那么久,这点温度反而让人觉得舒服。
  他走了很久。
  或者说,感觉走了很久。
  身体很累。
  累到每迈一步都能感觉到肌肉在颤抖。
  但奇怪的是,心情很轻鬆。
  那些压了他很久的东西——画不出的故事、找不到的灵感、说不清的焦虑,好像都被那片蓝色的海水冲走了。
  或者说,是被累跑了。
  身体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去思考那些烦恼。
  虽然身体十分沉重,但他的心情却格外轻快。
  天彻底黑下来了。
  海边天黑得真快。
  明明刚才还是晚霞的橙色,现在就已经变成了带著紫色的深蓝。再过一会儿,大概就会彻底黑透吧。
  一辉摇晃著往前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享受著这份空白。
  就在这时——
  前方出现了光。
  不是路灯那种稳定的光,而是晃动的、跳跃的光。像是手电筒,又像是手机的手电筒功能。
  光在靠近。
  近了。
  更近了。
  光线晃动得很厉害,像是拿著它的人在跑。
  一辉眯起眼睛,试图看清光线后面的人影。
  两个。
  两个小小的身影。
  跑得很急。
  “餵——”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朝那个方向挥了挥。
  两个身影跑得更快了。
  她们像是拼了命一样衝过来。
  等跑近了,一辉才看清——
  是茉央。
  还有阳子。
  “一辉哥!!”
  茉央的声音隔著老远就传来。
  阳子则什么都没说,只是拼命跑,跑得比茉央还快。
  临近了,一辉刚准备开口打招呼——
  两个人直接抱了上来。
  一左一右。
  柔软的、温热的怀抱。
  一辉愣了一下。
  他的身体太累了,被这么一抱,差点又没站稳。
  但他没有推开她们。
  因为他感觉到——
  “你们……?”
  是哭了吗?
  肩膀上有温热的液体。
  “唔唔唔……”
  茉央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发出闷闷的、压抑的声音。
  阳子则乾脆得多——
  “娜娜米!你这个笨蛋!!!”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眼睛红得像兔子。
  “你跑哪儿去了!!我们找了你好久好久!!!”
  “我们以为……我们以为……”茉央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说完整的话都很困难,“我们以为你被冲走了……我们以为你……”
  她说不下去了。
  虽然有些抱歉,但两人哇哇大哭的表情......有点好笑......
  一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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