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不用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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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君荔再次见到宋词,已经是一个多月以后的事了。
  这一个多月里,她忙得脚不沾地。
  令宜从老家接了过来,住进了奥海城最好的儿童医院。
  术前检查、专家会诊、手术方案、麻醉评估——一堆她听都没听过的流程排著队砸过来。
  周如玉帮她请了专业的医疗顾问,但蒋君荔不放心,每一项都要自己盯著,每一张单子都要自己看过才签字。
  手术那天,她在手术室门口站了四个半小时。
  周如玉陪著她,中途接了三个工作电话,掛了电话就继续陪她站著。
  覃青没有来,但让孟姐送来了一束花和一个信封,信封里是一张手写的纸条——“手术顺利。”
  手术確实顺利。主刀医生是奥海城心外科的头把交椅,这种小儿先心手术一年做上百台,技术嫻熟得像在流水线上作业。
  令宜的心臟在那个小小的手术台上被修补好,像一件被精心修復的瓷器,重新放回了主人的胸腔。
  术后恢復也出奇的好。令宜的嘴唇从深紫色慢慢变成了浅紫色,又从浅紫色慢慢变成了粉红色。
  她可以在病房里走几步了,可以趴在窗台上看楼下的车了,可以不用动不动就喘不上气了。
  “妈妈,”术后第十天,令宜第一次自己从病床走到了卫生间,她扶著门框,回头看著蒋君荔,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宜宜不喘了!”
  蒋君荔蹲在地上,笑得眼泪掉下来。
  这一个多月里,她几乎没有想过宋词这个人。
  不是说完全忘了,而是太忙了——忙著照顾令宜,忙著跟医生沟通,忙著学习崇文国际学校的各种规章制度。
  忙著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排练该怎么跟令宜说“你要去一个没有妈妈的地方生活了”。
  最后这件事,她一直没有做。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她蒋君荔这辈子没怕过什么,但她怕令宜哭。
  怕令宜抱著她的腿说“妈妈不要我了”,怕令宜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她,问她“妈妈你是不是不要宜宜了”。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所以她就拖。
  一天拖一天,一周拖一周。
  拖到令宜出院了,拖到令宜住进了宋家安排的一套公寓里
  ——覃青说在正式结婚之前,蒋君荔不適合住在宋家,给她在市区安排了一套三居室,离医院近,离崇文学校也近。
  拖到再也拖不下去了。
  因为宋词回来了。
  消息是孟姐通知的。
  电话里,孟姐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
  “蒋女士,先生今天下午到奥海城。
  夫人说了,明天上午十点,请蒋女士到宋宅来一趟,律师也在,需要签署一些文件。”
  律师。文件。蒋君荔心里有数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蒋君荔准时出现在宋家大宅门口。
  她今天换了一身衣服——周如玉带她去买的,一件藏蓝色的羊毛大衣,里面配了一件淡黄色的高领毛衣,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西装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低跟皮鞋。
  穿上之后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她的气色也比一个多月前好了很多。
  眼底的青黑淡了,脸颊上长了一点肉,但依然很瘦,瘦得像一根被风吹弯了但没有折断的竹子。
  孟姐领著她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没有去覃青的书房,而是去了另一侧的一间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掛著一块白板,看起来很商务。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是陌生的男人,四十来岁,戴著金丝眼镜,穿著深蓝色的西装,面前摊著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厚厚一沓文件,光是翻看文件的动作就透著一股子严谨劲儿。
  另一个是年轻的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短髮,穿著黑色的职业套装,表情干练,手里拿著一个平板电脑。
  蒋君荔进来的时候,两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蒋女士,您好,”戴眼镜的男人主动伸出手,笑容职业而温和,
  “我是宋家的法务顾问,姓周,周景行。这位是宋先生的助理,陈曦。”
  蒋君荔跟他们握了手,在长桌的一侧坐下来。
  然后她等。
  等了大约五分钟。
  门开了,宋词走了进来。
  蒋君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说实话,她差点没认出来。
  不是说她忘了宋词长什么样——宋词那张脸,见过一次的人不太可能忘。
  而是他的状態跟上一次见到的时候完全不同。上一次他坐在大厅里,脸色很臭,眼神很冷,浑身上下写满了“我不想在这里”。
  但今天,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正常的、甚至可以说是相当出色的职场精英。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深蓝色的领带,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他的五官依然是那种凌厉的好看,眉骨高,鼻樑直,下頜线像刀裁出来的。
  但他的表情比上次鬆弛了一些——不是柔和,是收起了那种刻意的敌意,变成了某种公事公办的冷淡。
  他的目光从蒋君荔身上扫过去,像確认“人到了”,然后就移开了。
  “坐吧。”他说。
  这句话不是对蒋君荔说的,是对所有人说的。
  他在长桌的另一头坐下来,陈曦坐在他旁边,周律师坐在中间的位置,把文件和笔记本电脑往自己面前拢了拢。
  蒋君荔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好笑。
  四个人坐在一张长桌上,最远的两个人隔著三四米的距离,中间还隔著一个律师和一个助理。
  这不像是在谈结婚,像是在谈併购。
  周律师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翻开面前那本厚厚的文件。
  “宋先生,蒋女士,”他的语气正式得像在法庭上做陈述,
  “今天主要是婚前协议的签署。
  文件我已经准备好了,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是財產归属与分割条款,第二部分是婚后权利义务的约定。
  总计十一个章节,四十七条细则。”
  两大本厚厚的文件摞在桌上。
  每一本都有三四百页那么厚。
  封面是深蓝色的,烫金的字印著“婚前財產协议”,光是拿出来的动作就花了好几秒。
  周律师翻开第一本的第一页,推了推眼镜,深吸一口气。
  他的嘴唇已经张开了,准备开始那套他演练了无数遍的说辞
  ——关於財產范围的界定、关於婚前財產的隔离、关於婚后增值部分的分配、关於公司股权的继承安排、关於……
  “我签哪里?”
  蒋君荔问。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周律师的嘴唇还张著,保持著正要发出第一个音节的形状。
  他的手指停在目录页上,指节微微发白。
  他做了二十年法务,经手过上百份婚前协议,每一次都要花好几个小时一条一条地解释条款內容。
  他准备了完整的解说提纲,做了详细的备註,甚至预测了对方可能会提出的各种问题並提前准备好了答案。
  他的笔记本电脑里有一个专门的文件夹,里面存著“常见问题答覆”“难点条款解释话术”“谈判策略备选方案”等七个文档。
  他准备了整整一周。
  然后这个二十六岁的女人,在他开口之前,说了三个字——“签哪里?”
  周律师的嘴唇合上了,又张开,又合上了。
  像一条被捞出水的鱼,在岸上徒劳地翕动著鳃。
  陈曦手里的平板电脑差点滑出去。
  她飞快地用两只手捧住了,然后飞快地看了一眼宋词,想从老板脸上找到一点反应。
  宋词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目光终於落在了蒋君荔身上,不像之前那样一扫而过,而是停了一下。
  蒋君荔没有看他。她看著周律师,等著他回答“签哪里”。
  周律师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明显没有平时那么流畅了:
  “蒋、蒋女士,我建议您还是先了解一下协议的內容。
  这份协议涉及到非常复杂的財產关係,包括但不限於婚前財產的界定、婚后收入的归属、公司股权的——”
  “周律师,”蒋君荔打断了他,语气很平静。
  “我荷城大学法律辅修过,婚姻法我学过。婚前协议是怎么回事我清楚。”
  周律师愣了一下,他立刻在心里纠正了自己。
  以貌取人,是律师的大忌。
  “既然您学过法律,”周律师迅速调整了策略,语气变得更加诚恳,
  “那就更应该仔细阅读条款了。协议中有一些细节可能会影响到您和您女儿的长期权益,比如——”
  “我不需要知道。”蒋君荔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篤定。
  会议室里的三个人同时看向她。
  蒋君荔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你们给我的东西,已经远远超过我能创造的价值了。协议上不管怎么写,都不会改变这个事实。”
  周律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见过太多人在婚前协议面前的表现。
  有的人斤斤计较,一条一条地抠字眼,恨不得把每一个標点符號都掰开来看看有没有陷阱。
  有的人故作大方,说“我信任你”,但签完之后又偷偷找別的律师来覆核。
  有的人当场翻脸,说“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有的人哭,有的人闹,有的人摔门而去。
  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在签婚前协议的时候,说的是“你们给我的东西已经太多了”。
  而且这个人,还是懂法律的。
  她不是看不懂,是不需要看。
  陈曦坐在旁边,整个人都是懵的。她跟了宋词三年,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过。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宋词。
  宋词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个动作很轻,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一下都听得清清楚楚。
  叩。叩。叩。
  然后停了。
  他看著蒋君荔,目光里有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
  他没见过这样的人。
  不,他见过。
  维纳就不是这样的人。
  维纳会在每一个细节上纠结,会在每一句话里找潜台词,会在每一个决定之前反覆权衡利弊。
  她不是贪心,她是不安。
  她总觉得所有人都在骗她,所有的事情背后都有陷阱,所有的善意都藏著刀子。
  蒋君荔不是。
  她不是不聪明,不是看不懂条款,不是不知道这份协议里可能藏著对她不利的內容。
  她只是不在乎。
  或者说,她在乎的东西,不在这两张纸上。
  周律师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最后挣扎了一下:
  “蒋女士,至少让我简单介绍一下核心条款——”
  “周律师,”蒋君荔看著他,微微笑了一下,
  “您肯定花了很多时间做这个协议,一条一条地写,一条一条地改,想著我今天会问什么问题,该怎么回答,该怎么解释。”
  蒋君荔说,语气里没有嘲讽,甚至带著一点真诚的歉意,
  “我不是不尊重您的工作。我是觉得,这份协议不管怎么写,我都会签。
  那您解释和不解释,结果是一样的。何必浪费您的时间呢?”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周律师看著她,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而是一种被戳中了之后不得不服气的笑。
  “蒋女士,”他说,推了推眼镜,“您说得对。我確实准备了很多。”
  周律师看了看宋词。
  宋词微微点了一下头,周律师翻到最后一页,用笔在签名处画了三个圈:“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一共三处。”
  蒋君荔接过笔。
  白纸黑字,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她一个字都没看。
  她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也不想知道。
  不是因为不在乎钱——她爱钱,她比谁都爱钱。
  在荷城那五年,她为了四十七万拼了命地攒,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她爱钱爱得坦坦荡荡,从不掩饰。
  但她不贪心。
  宋家给她的已经太多了。
  令宜的手术费,少说四五十万;
  崇文国际学校一年的学费,她打听过,三十万起步;
  还有给她和令宜每个月的零花钱。
  这些钱加起来,她一辈子都还不清。
  拿了人家的,就別再惦记人家口袋里的。
  这个道理,她五岁就懂了。
  蒋君荔放下笔,把文件推回周律师面前,抬起头来。
  然后她看见了宋词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在看她。
  不是之前那种一扫而过的、公事公办的看,而是一种真正的、带著某种探究的看。
  蒋君荔跟他对视了一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签完了。”她说。
  周律师站起来,向蒋君荔微微欠了欠身:
  “蒋女士,协议我会儘快完成备案。后续有任何问题,隨时联繫我。”
  蒋君荔点了点头,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拿起自己的包。
  “等一下。”宋词忽然开口。
  蒋君荔停下来,转过身看著他。
  宋词坐在那里,没有站起来。
  他微微仰著头,目光从下往上看著蒋君荔。
  “你不想知道协议里写了什么?”他问。
  蒋君荔想了想,说:“想不想知道不重要,反正都要签。”
  “你可以不签。”
  “可以不签,然后呢?”
  蒋君荔看著他,目光很平静。
  “我签这个协议,不是因为我想签,”
  “是因为宋家已经给了我的东西,比我这辈子能挣到的多得多。
  令宜的手术费,崇文学校的学费,每个月的零花钱——宋家给我一个月两百万,给令宜五十万,以后还会增加。
  这些钱,我一辈子都挣不到。”
  她顿了一下。
  “我爱钱,”
  她说,坦坦荡荡的,没有任何不好意思,
  “但我不贪心。宋家给我的已经够多了,协议里的那些,本来就不是我的,我有什么好爭的?”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宋词看著她,很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母亲上个月在电话里跟他说的一句话——“这个女的跟你想的不一样。”
  当时他不信。
  他觉得所有来应徵的女人,本质上都一样。
  只不过有的人装得好,有的人装得不好。蒋君荔只是装得比较特別而已。
  “两百万,”宋词忽然说了一句,“你不觉得少?”
  蒋君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宋词第一次看见她笑。
  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討好的假笑,而是一种被逗乐了之后没忍住的笑。
  “少?”蒋君荔收了笑,摇了摇头,
  “宋先生,我之前在荷城上班,一个月工资四千五。两百万够我挣四十年的。”
  她没有说出来的那句话是:你给得太多了。多到我这辈子都还不清。所以我不会再要更多了。
  宋词没再说什么。
  蒋君荔看了他一眼,確认他没有別的话了,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会议室里,陈曦终於没忍住,小声说了一句:“我的天。”
  周律师正在收文件的手顿了一下。
  他推了推眼镜,看了看桌上那两本厚厚的协议,又看了看蒋君荔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中又多了一个可以讲很多年的故事。
  “宋总,”
  “这位蒋女士……我做了二十年法务,第一次遇到签婚前协议比签快递单还快的。”
  宋词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整了整袖口,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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