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维纳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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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巧云把最后一口素麵吃完,放下筷子。
  “夫人,我说句不中听的,维纳那特殊的家庭环境,造成了她那个人,世界里只有爱情。除了爱情,什么都装不下。”
  覃青没有接话。巧云说的是事实。
  维纳的世界很小。小到只够放下宋词一个人。
  她要宋词一天二十四小时跟她在一起,隨时给她说情话,隨时製造浪漫。
  她会在凌晨三点把宋词摇醒,说外面的月亮特別好看,让他陪她去露台上看。宋词第二天早上七点要开会,但还是披了件外套陪她去了。
  她会在宋词开会的时候连发几十条消息,每条都是“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今天又想你了”。
  她不是坏。她只是不知道除了爱宋词之外,人生还能做什么。
  她没有工作过一天,没有为任何一个项目加过班,没有在月底等过工资,没有因为完成了一件事而被什么人认真地点过头。
  她的价值感全部来自需要被爱,所以她要不断地確认,不断地索取,不断地用浪漫和惊喜来证明这份爱还存在。
  宋词给多少都不够,因为他给的是“过日子”的爱,而她要的是“燃烧”的爱。
  宋词做不到二十四小时燃烧。他的世界里不只有爱情。
  在维纳看来,永远不够。
  “有了锦书以后,”覃青开口了,声音很平,“我跟她的关係更差了。”
  巧云点了点头。她都记得。
  锦书出生后,覃青对维纳的態度从冷淡变成了苛责。
  不是无缘无故的。维纳每次都誓旦旦说这次会好好带孩子,结果她还是继续吃喝玩乐,继续购物旅行,继续把两个孩子丟给保姆。
  有一次明远在幼儿园摔破了膝盖,老师打电话给维纳,维纳在美容院做脸,说让保姆去接。
  老师又打给宋词,宋词在开会没接到。最后电话打到了覃青手机上。
  覃青亲自去的。她到幼儿园的时候,明远坐在医务室的小床上,膝盖上盖著一块纱布,已经不哭了。
  看见覃青,他喊了一声“奶奶”,然后说了一句让覃青心口发酸的话——“奶奶,我不疼的。”
  覃青把明远抱上车,带回宋家。
  那天晚上维纳回来,覃青在客厅等她。
  “明远今天摔了。”
  “我知道,保姆去了呀。”
  “保姆去了。你呢?”
  维纳把包放下,坐到沙发上,语气里带著一种被冒犯了的委屈。
  “妈,我不会带孩子,您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我带不好,让专业的人带,对孩子也好。这有什么问题?”
  覃青站在客厅里,看著沙发上这个穿著最新款套装、指甲做了法式镶边、头髮精心打理过的年轻女人。
  “维纳,我问你一个问题。”
  维纳抬起头。
  “你不工作,不爱孩子,不管孩子。你为什么要生他们?生了明远,你说你不会带。好。那你为什么要再生锦书?”
  维纳的脸白了。
  “是宋词要生的。”她说。
  “什么?”
  “宋词想要第二个孩子。”
  覃青没有说话。她看著维纳,维纳心虚的看向其他地方。
  “你不想要?”覃青问。
  维纳没有回答。她的嘴唇动了动,然后抿紧了。
  那次对话之后,维纳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她不再天天出门了,但也没有变好。
  她把自己关在臥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白天黑夜分不清。
  宋词下班回来,看到的是一个蜷缩在床上的妻子,头髮乱著,脸上没有妆,床头柜上放著一杯凉透了的水。
  宋词带她去看了医生。医生说可能是產后抑鬱,开了一些药。
  维纳吃了几天,说头晕,说没力气,说吃了药更难受,就不肯吃了。宋词没有勉强她。
  后来她的疑心病越来越重。查行程,查手机,查通话记录。
  怀疑陈曦,怀疑每一个出现在宋词身边的女性,后来连男性也开始怀疑。
  再后来,维纳自杀了。
  是吞药。那天是周四,覃青记得很清楚,因为每周四下午她要去花房给兰花换水。她刚换完第三盆,巧云跑进来,脸色白得像纸。
  “夫人,少夫人她——”
  覃青手里的水壶掉在地上。
  救护车来的时候维纳还有意识。覃青跟著上了车,维纳躺在担架上,脸色灰白,嘴唇发青,手冰凉。
  她抓著覃青的手,力气很大,像是抓住了这个世界上唯一还剩下的东西。
  “妈,”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纸落在地上,
  “我对不起宋词。”
  覃青握著她的手,说不出话。
  然后维纳又说了一句。
  声音更轻了,覃青几乎把耳朵贴到她嘴边才听清。
  “我后悔了。”
  覃青不知道她后悔什么。是后悔嫁给宋词?是后悔生了两个孩子?
  是后悔今天吞下那瓶药?还是后悔这一辈子用这种方式过完了?
  “妈。”
  这是她最后一次叫妈。覃青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明远和锦书……你帮我照顾他们。”
  维纳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快要没电的收音机,
  “我不会当妈妈,我不爱他们,真的对不起。”
  覃青的眼泪掉在她手背上。
  维纳看到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已经没有力气了。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维纳的眼睛闭上了。
  她没有问。
  宋词在国外出差,他赶回来的时候,维纳已经走了。
  覃青站在病房走廊里,看著儿子从电梯里走出来。
  他穿著一件深色西装,领带歪了,头髮被风吹乱了,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走到覃青面前,没有问“她怎么样了”,没有问任何问题。
  他只是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覃青伸手把儿子的领带正了正。
  “进去吧。”她说。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宋词没有提过维纳。
  他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出差。
  只是话更少了,笑更少了,他把维纳所有的照片都收起来了,把她的衣帽间锁了。
  把她买过的那些彩灯和气球、那些塞在行李箱夹层里的照片、那些写著情话的卡片,全部收进了一个箱子里。
  没有人知道那个箱子放在哪里。
  覃青也不知道维纳为什么要自杀。
  她问过宋词一次,在维纳走了大约半年之后。
  宋词坐在书房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亮著,但他的手停在键盘上,很久没有动。
  “妈,”他说,“这件事,不要再问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覃青听出来了。
  那不是一个请求,是一扇关上的门。她再也没有问过。
  但內疚不会因为不问就消失。
  覃青这些年反覆做一个梦。梦里维纳坐在客厅沙发上,穿著那件玫红色的连衣裙,手里拿著香檳杯,笑著跟她说话。
  梦里的覃青想开口,想说点什么,但每次话到嘴边就醒了。
  醒来以后躺在黑暗里,盯著天花板,把白天不会想的事情全部想一遍。
  她是不是对维纳太苛刻了。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她就用衡量自己的標准去衡量维纳。
  她能兼顾事业和家庭,就觉得维纳也应该能做到。
  她能在会议室拍完桌子回家检查儿子作业,就觉得维纳也应该能放下香檳杯去给孩子量体温。
  但维纳不是她。维纳从来没有被要求过承担任何责任,没有人教过她怎么当妻子怎么当母亲。
  她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却被要求照顾一个家。她做不到。不是不想,是不会。
  如果她当初对维纳多一点耐心。如果她不只是批评,而是手把手地教。
  如果她在维纳把明远丟给保姆的时候,不是冷著脸责备,而是坐下来告诉她——孩子发烧的时候,手要放在额头上试温度,不是用手心,是用手背。
  这些事,没有人教过维纳。她自己的母亲也没有教过她。她母亲连她发烧的时候都不在身边。
  覃青后来想过,维纳最后说“我后悔了”,会不会是在后悔这些。
  后悔没有学会怎么当妈妈,后悔把两个孩子丟给保姆,后悔在明远摔破膝盖的时候在美容院做脸。但已经没有用了。
  所以覃青给宋词找第二任妻子才会提那些条件,
  她要一个有孩子的女人。一个当过母亲的人,才知道怎么对孩子好。
  但她又怕那个人心疼自己的孩子而亏待明远和锦书,所以她提出——那个女人的孩子不能带进宋家,要送去寄宿学校。
  覃青我不敢赌。
  她不敢赌一个没有当过母亲的人能不能对明远和锦书好。
  她不敢赌一个带著孩子嫁进来的女人会不会偏心。
  她已经对不起维纳了,不能再对不起维纳留下的两个孩子。
  所以她要找一个会当妈妈的人,又要確保那个人不会因为自己的孩子而让明远和锦书受委屈。
  这个逻辑很残忍,她知道。但她还是这么做了。
  后来蒋君荔来了。
  ——————
  巧云站起来收拾碗筷。斋堂里的僧人开始收桌子,木桌子被抹布擦过,留下一道一道的水痕。
  “夫人,”巧云把碗摞在一起,“你现在怎么想?”
  覃青把佛珠绕回手腕上。
  “我完成了维纳的交代。”
  她说,“明远和锦书,我给他们找了一个好妈妈。君荔对他们好,不是装的,是真的。”
  巧云点了点头。
  “但让君荔和令宜分开,对君荔不公平。”
  覃青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
  “前几天宋词找我。”覃青打断了巧云,“他说,想把令宜从寄宿学校接回来。问我同不同意。”
  巧云屏住呼吸。
  “我说好。”
  “维纳让我照顾她的两个孩子,我答应了。但令宜也是孩子。”
  “但善待明远和锦书,跟善待君荔和令宜,不应该是二选一的事。”
  她把佛珠在手腕上绕了一圈,系好。
  “令宜那孩子,每周末来宋家,跟锦书玩得最好。两个人同岁,凑在一起嘰嘰喳喳的,像两只小麻雀。”
  覃青嘴角弯了一下,“她在寄宿学校住了这么久,想妈妈的时候怎么办。
  君荔每天笑著过日子,心里那一块是空著的。我看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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