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老相识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令恆接到蒋君荔微信的时候,正站在赵丽萍的別墅衣帽间里,对著镜子试新郎礼服。
  赵丽萍找的裁缝,手工定製,料子是好料子,穿在他身上衬得人模人样。
  他对著镜子转了半圈,觉得胸口有点紧,但裁缝说这样显身材,他就不打算改了。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微信上“蒋君荔”三个字像一根针,把他从新郎官的云端扎回了地面。
  他们上次见面是在民政局的离婚登记窗口。
  离婚协议书很简单,令宜归她,令恆每月应付的抚养费她一个字没写,因为她知道他付不出来。
  从民政局出来,她走在前面,他叫了她两声,她没回头。
  最后她停下来,转过身,脸上全是眼泪。
  那之后他没有见过她。离婚后不到一年,他换了电话號码。
  令宜的抚养费没给过,生日没记过,连她上次复查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后来听说蒋君荔回了川东老家。
  现在看来令宜的手术做了,就是不知道蒋君荔哪里来的钱。
  令恆心想,蒋君荔果然还是那个蒋君荔,永远能把日子过下去。
  他把新郎礼服脱下来掛好,跟赵丽萍说出去办点事。
  赵丽萍正躺在美容椅上敷面膜,嗯了一声,眼睛都没睁开。
  蒋君荔把见面的地方约在荷城老城区的一家茶馆。
  令恆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摆著两杯竹叶青。
  她穿著一件简单的白t恤,头髮扎成马尾。
  整个荷城下午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她比一年半前胖了一点,气色好了,眼下那片青色不见了,脸颊有了血色。
  挨著他那侧的椅子上摆著帆布袋,他没有地方坐,只能坐到对面。
  蒋君荔抬眼看了他一眼。“来了。”
  令恆坐下来,隔著茶桌看著他的前妻。而蒋君荔也看著他。
  六年过去了,从二十岁到二十六岁,这个男人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还是会在心里骂一句脏话。
  怎么能不长记性呢。令恆的好看是那种不讲道理的好看。
  眉眼深刻,鼻樑高挺,下頜线利落得像用尺子量过的。
  他在赵丽萍的別墅里养了一年半,皮肤白了,气质也养出了几分养尊处优的矜贵。
  在荷城这种小地方,他走在街上会有陌生姑娘回头看的那种好看。
  当年荷城大学人人都说蒋君荔有福气,找了一个校草级別的男朋友。
  牧妮那时候劝她的话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因为令恆往图书馆门口一站,白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银杏叶落了他一肩膀,他朝她笑一下,她的脑子就当机了。
  后来她知道了,帅不能当饭吃。帅更不能在女儿的手术费被赔光之后,替她付哪怕一天的医药费。
  但那张脸,她不得不承认,確实好看。烂人也好看。
  蒋君荔把竹叶青推到他面前。
  茶馆里没什么人,老式风扇在天花板上慢慢转著,外面的梧桐树叶子在响。
  “令宜还好吗。”令恆先开了口。
  “挺好。长高了,门牙换了,性格比你走的时候开朗多了。
  心臟复查做了两次,医生说恢復得很好。”
  她语气平平常常,像在念一份工作周报。
  令恆听著这些细节,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想像女儿现在什么样。
  蒋君荔轻轻放下杯子。“令恆,”她身体微微前倾,
  “我不是来找你敘旧的。我要给令宜改姓。改成蒋。跟我姓。”
  令恆猛地抬起头。她接著说,
  “你配合的话,只需要签一份同意书,我拿去派出所,手续很快。你不配合的话——”
  她笑了笑,“赵丽萍挺有钱的。你们过几天就办婚礼了。
  赵家是主场,场面不小,听说荷城商会的人都来。
  你要是想在婚礼上被新娘和其他人知道——你前妻为什么会砍你,你女儿的救命钱去了哪里。你可以试试。”
  令恆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声音低下去
  “我不同意。令宜不能改姓。”
  蒋君荔没有打断他。
  “赵丽萍有两个孩子,一个儿子一个女儿,都在国外读书。她年纪大了,生不了了孩子了。
  而且她有可能要让我去结扎,令家到我这辈要绝后了。
  令宜是唯一一个姓令的孩子。如果她改了姓,令家就真的没了。”
  蒋君荔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笑了一下。
  不是愤怒的笑,是那种被气到极点反而笑了的笑。
  “所以呢。令宜姓什么,跟你有没有资格当这个父亲没有关係。
  跟她的命是你输掉的也没有关係。跟这一年半你连个电话都没有打过来也没有关係。
  唯一的理由是——令家不能绝后。你到现在还觉得她是你传宗接代的工具。你从来没有把她当成一个人。”
  “不是的——”令恆的声音忽然哑了,用手背猛地蹭了一下眼睛。
  他哭起来的样子很丑,鼻子皱著,嘴角往下撇,肩膀一抖一抖的,跟当年在图书馆门口穿白衬衫的少年判若两人。
  他一边哭一边说:“我后悔了。每次喝了酒我就想起来——令宜那次做手术,她在麻醉之前拉著我的手说爸爸你不要走——我走了。
  我把她和她妈扔在医院里,自己去翻股票帐户。
  她差点没活下来,我还在看k线图——我不是人。”
  他用两只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淌出来。
  “我是混蛋。我拖累了你,差点害死了宜宜。我什么都没有了,房子没了,钱没了,你走了,她走了。
  幸亏赵丽萍肯要我,我爸妈每个月还可以拿赵丽萍的五千块钱。
  只要令宜姓令,就能证明她是我女儿。如果连这个都改了,那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哭声在空荡荡的茶馆里显得很突兀,老板娘从柜檯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蒋君荔看著他哭。她想起他第一次来她的宿舍楼下,穿了一件新买的白色卫衣,头髮洗得蓬鬆,手里拎著一袋小笼包。
  她室友从窗户探出头来看,缩回头尖叫了一声“好帅”。
  她没有尖叫,但从四楼跑下去的步子比谁都快。
  那时候他是好看的。现在他也是好看的。
  好看的人哭起来也是好看的。
  但她脑子里只剩下女儿那张皱巴巴的结算单、催款电话里令老头骂她不旺夫不旺子的辱骂声,
  还有那天晚上从市医院走回家的路灯,一盏一盏,没完没了。
  一想起来就全部都是恨啊。
  她站起来,令恆抬起头,脸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蒋君荔抬手给了他一记耳光。
  不是那种抡圆了打的、电视里演的耳光,是川渝女人特有的、短促的、利落的、指腹和掌根同时落下的耳光。
  啪的一声,茶馆里的风扇好像都停了一拍。
  令恆被打懵了。
  “清醒没有。清醒了就说人话。”
  蒋君荔甩了甩手。
  她打过他很多次,跟他吵架的时候打过,离婚前那次也打过。
  她的手掌和他的脸是老相识。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