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人性经受不住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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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祭祖过后没几天,覃青从玉州看完一个当代水墨展回来。
  春光正好,宋公馆后院的木棉花开得正盛,覃青坐在紫藤花架下面,面前摆著一套骨瓷茶具,壶里泡的是凤凰单丛,茶香混著花香,把整个花园都熏得温温柔柔的。
  蒋君荔在藤椅上坐下来,自己动手倒了一杯茶,“妈您这趟玩得怎么样?”
  “还不错。”
  两人聊了一会儿锦书和令宜的趣事,又聊了聊明远最近备战机器人大赛的进度,说著说著覃青放下茶杯,看了蒋君荔一眼。
  “君荔,你跟宋词,打不打算再生一个?”
  蒋君荔正往嘴里送一块桂花糕,听到这话动作顿都没顿,乾脆利落地摇了摇头。
  “不要。”
  “想都不想一下?”
  “不想。”
  蒋君荔把桂花糕咽下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跟说今天天气真好一样理所当然,
  “家里已经有三个了,再来一个凑一桌麻將,吃饭都要多摆一双筷子。
  妈,我先声明,不是我不想生,是这三个已经够我忙的了。
  再添一个,我怕我连陪您喝茶的时间都没了。”
  覃青被她这一串话说得笑了起来,笑完了之后却没有接口,而是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手里的茶杯。
  杯子里琥珀色的茶汤微微晃著,倒映著头顶紫藤花架的影子。
  “君荔,”覃青语气郑重,
  “我对你很满意,这一点你应该知道。”
  蒋君荔愣了一下,放下茶杯,坐正了几分。
  “你嫁进来之后,我亲眼看著你把这个家一点一点地暖起来。”
  “说实话,你进门那一天,我心里其实没底。”
  “你是如玉介绍的不假,但如玉介绍的跟真正能撑住这个家是两码事。”
  “后面一切也確实朝著我希望的方向发展 。”
  “宋词那小子更离谱,以前回来吃饭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现在恨不得天天回家喝汤。”
  覃青轻轻地笑了,把手放在桌上,朝蒋君荔的方向伸了伸:
  “君荔,你是一个好妈妈。你来宋家之后,这个家终於有了烟火气。这一点,任何人都不能否定。”
  蒋君荔的喉头滚动了一下。
  她想说点什么轻巧的话把这个场面揭过去,但半天只挤出一句:
  “妈,您突然这么认真我有点不习惯。”
  覃青没理会她的打岔,继续说下去。
  她伸手拿起茶壶给蒋君荔续了一杯茶,动作慢而稳,茶水一滴没洒。
  “所以我才要跟你说生一个孩子的事。”
  “你刚才说不想生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真心真意觉得三个孩子够了,你心里没有分『你的他的我的』这些乱七八糟的帐,”
  “你觉得明远是儿子,锦书是女儿,令宜也是女儿,三个凑齐了,不差什么了。”
  蒋君荔张了张嘴,覃青抬了抬手没让她打断。
  “但是君荔,人性是很复杂的东西。
  这不是说我不信任你,也不是不信任明远和锦书。
  恰恰相反,我觉得你和明远锦书现在之间的感情比很多亲生的还要好。
  可问题就在於——这种好,能不能经受住时间的考验?谁也说不准。”
  覃青把茶壶轻轻放回壶承上,瓷器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我给你打一个最不好听的比方。
  我马上也七十了,身体是一年不如一年,还能再活几年谁也说不准。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宋词对你好那当然千好万好,但如果宋词也出了什么意外呢?
  明远和锦书长大了,他们有了自己的老婆老公,有了自己的小算盘,
  身边再围一圈別有用心的亲戚——你別不当回事,宋家这样的家族,这种亲戚从来不缺。
  到那时候蒋君荔在宋家靠什么?靠你现在对明远和锦书的好吗?
  那叫情分,情分是靠良心来兑现的,但一个人的良心怎么被左右,里面有个东西叫人性。
  我不是说孩子们一定会变坏,我只是说,谁也不知道那块砝码到时候往哪边偏。”
  蒋君荔抿著嘴唇没有说话。
  “但我不能当一个自私的婆婆。我也上网衝浪,现在那些儿媳妇吐槽的话题我都看过了。”
  覃青端起茶杯,声音放低了几分,语气里带著一丝少见的疲惫,
  “人家都怕婆婆催生,我本来也不该提这些。
  可我不能揣著明白装糊涂。
  你现在才二十七,宋词今年三十七。
  我还能护你多少年?五年?十年?
  我不知道哪天早上一闭眼就睁不开了。
  到那时候如果我什么都没跟你说、没替你打算,那是我这个当婆婆的失职,也是我作为一个喜欢你欣赏你的长辈不厚道。”
  覃青往后靠进椅背里,紫藤花架的阴影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笼得有些模糊。
  蒋君荔手里的桂花糕拿在嘴边,却一直没有咬下去。
  “你现在跟宋词生一个孩子,这个孩子跟明远和锦书是同父异母,是蒋君荔在这个家里除了婚姻之外多了一层血缘纽带。
  换句话说,以前你是宋词的妻子,是宋明远和宋锦书的后妈;
  再生一个,你就是宋词孩子们的共同母亲,宋家这盘棋里你就不再只是一个外来人可以轻易动得掉的角色了。”
  覃青把身子微微前倾,看著蒋君荔的眼睛。
  “你得给自己留一张底气牌。不是我自私,我不站在宋家家族的立场上和你说,
  我是站在我的立场上、作为一个喜欢你欣赏你的长辈、作为一个走过来的人,对你说,你一定要和宋词生一个孩子。
  到那时候,你和宋词才是彻底地稳住了。”
  紫藤花架下面安静了好一会儿。风
  把头顶的花串吹得轻轻摇晃,几片花瓣落下来,飘在茶杯里,浮在琥珀色的茶汤上。
  蒋君荔把手里那块桂花糕放回了碟子里,垂下眼睛看著自己的手指。
  手指交叠在膝盖上,指甲修剪得乾乾净净。
  但她此刻脑子里是乱的。
  覃青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一样敲在她从来不曾想过的地方。
  她嫁给宋词是因为喜欢这个男人,她照顾明远和锦书是因为爱这两个孩子。
  令宜每天在公馆里跑进跑出笑得像颗小太阳,她做这一切只是因为这样生活让她快乐,让她感觉她所在的这个家是完整的、踏实的。
  她从来没有把这些东西和“血缘”“底牌”“长远利益”联繫在一起过。
  可是覃青今天把这些词一个一个掰开来摆在她面前,她没有办法反驳。
  因为覃青说得都对——她说的不是“你现在有问题”,而是“你以后可能会面临的问题”。
  “妈,”蒋君荔终於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轻,“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些。”
  “我知道你没想过。”覃青的语气放柔了,伸手拍了拍蒋君荔的手背,
  “如果你想过,我反倒不会跟你说了。
  就是因为你没想过,我才要替你想。你这个人有个特点——太喜欢为別人著想了,
  有时候忘了为自己打算。我就是帮你打算打算。”
  蒋君荔沉默了几秒,嘴唇翕动了一下又合上。
  “你是在想一件事情,但你怕说出来我会多想。”覃青读出了她的表情。
  蒋君荔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也不算怕您多想……我就是觉得,我和明远、锦书、令宜三个人之间,难道非要靠血缘来证明什么吗
  ——不过我问完这话我自己又觉得好像有点天真。”
  她笑了一下。
  “不天真,”覃青摇头,认真地看著她,
  “你跟他们之间的感情,半分都不假。但现在的问题是
  ——你愿意去拿这份情分来考验十年、二十年后人性那座千奇百怪的迷宫吗?
  我不能替你做决定,话我今天跟你说了。你回去慢慢想,跟宋词好好商量商量,
  商量不出来也不用著急,日子还长。”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管你怎么决定,我对你的满意不会变。”
  蒋君荔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凉了,凤凰单丛凉了之后香气反而更锐,带著一股清冽的甘苦。
  后院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著是一个脆生生的声音:
  “奶奶——奶奶!锦书把我列印的土豆尾巴掰断了!”
  “那是因为你非要说土豆太胖了!”
  蒋君荔和覃青同时转头看过去,
  令宜手里捧著一截3d列印的狗尾巴,表情气鼓鼓的;
  锦书跟在她后面,脸上一副“我掰的怎么样吧”的倔强表情;
  明远走在最后,手里拿著一个工具箱,表情是標准的“这两个人又来了”的面瘫脸。
  “奶奶您评评理!”锦书衝到覃青面前,
  “令宜说我的建模把土豆弄成了气球狗,我说那我把尾巴改细一点,她一扭头我就掰了——本来就是她自己说尾巴太粗的!”
  “我说尾巴可以细一点,没让你掰断!你这是破坏行为!”
  “断了可以用3d列印笔修!我修得好!”
  “你上次都打歪了,修得能好才怪!”
  “蒋令宜你翻旧帐!”
  覃青看著两个小姑娘在自己面前吵成一团,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已经从工具箱里往外拿3d列印笔的明远。
  她转头看向蒋君荔,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同时笑了出来。
  明远已经从工具箱里抽出了列印笔,插上电,面无表情地对两个妹妹说:“你们再吵我就把尾巴打成卷的。就当烫头了。”
  两个小女孩立马不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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