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明远和令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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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宋公馆,明远书包往沙发上一搁,先对阿姨说了一句:“煮一壶红糖水,切两片姜,別太浓。”
  阿姨应了一声就去了厨房。
  明远站在厨房门口,看著阿姨把老薑切片、红糖下锅,咕嘟咕嘟煮了小半锅,装在保温壶里递给他。
  他又去储物间翻出那个用了好几年的绒布热水袋,灌上热水,拧紧盖子,试了试温度——不烫手,刚好。
  令宜的房间门口,门缝底下透出一条细细的光。
  明远抬手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他推门进去,看到令宜坐在书桌前,校服还没换,头髮已经散下来了,披在肩膀上。
  桌面上摊著数学练习册,旁边放著那杯已经凉透的红豆奶茶,只喝了小半杯。
  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嘴唇的顏色比平时淡一些,但精神看起来比在车上那会儿好了不少。
  “怎么还没洗澡换衣服?”他把热水袋递过去,又把保温壶放在桌角。
  令宜接过来,她把热水袋按在小腹上,那股热意透过校服渗进去,整个人都松下来了一点。
  然后她看见了那壶红糖水,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唇:“哥,你不用这么麻烦的,我好多了。”
  “麻烦什么。”宋明远在她床边坐下来,床垫陷下去一小块,他胳膊撑在膝盖上,姿势很放鬆,
  “妈跟著爸出差了,这个家现在谁最大?”
  令宜看了他一眼。
  “我最大。”
  “哥哥照顾妹妹,应该的。你跟我客气什么。”
  “我不是跟你客气。”
  “就是觉得……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令宜犹豫了一下,转过身来面对他。
  “哥,我跟锦书都高一了,”她说,
  “不是小孩了,女生到了一定年纪就会开窍,会明白很多以前不明白的事情。
  以前觉得你就是哥哥,大家是一起的,没什么分別。但是现在会慢慢意识到,还是不一样的。”
  她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继续说下去,语气很认真。
  “而且妈在家的时候不是经常说吗,兄弟姐妹长大了要注意分寸,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困了就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睡著了。妈说这样才是对彼此的尊重。”
  宋明远安静地听著,没有打断她。
  他当然记得。他妈蒋君荔確实说过这些话,而且不止一次。
  对令宜说,对锦书说,也对他说。那时候他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听著令宜一本正经地复述这些话,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倒不是不高兴,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恍惚——原来那两个跟在他屁股后面、在院子里追著他跑的小姑娘,已经在学著“注意分寸”了。
  他沉默的时间很短,大概只有两秒钟。
  然后他伸手拿起桌上那杯凉透了的红豆奶茶,晃了晃,放到一边,把那壶红糖水拧开倒了一杯,推到令宜手边。
  “你说的有道理,”他说,语气很平和,没有反驳也没有敷衍,
  “你跟锦书都长大了,开窍了,这些都对。但是令宜,分寸是分寸,照顾是照顾。
  你就算开到一百窍,肚子疼的时候该喝红糖水还是得喝,热水袋该敷还是得敷。这个跟分寸不衝突。”
  令宜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回什么。
  “至於妈说的那些话,”宋明远站起来,顺手把她桌上散落的笔收进笔筒里,
  “我记得比你清楚。妈说的是要注意分寸,没说哥哥不能关心妹妹。
  你现在肚子疼著还坐著刷题,我要是当没看见回房间睡觉,妈回来了第一个骂的就是我。”
  令宜被他最后一句话逗得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一下,但她很快又收住了。
  “哥。”
  “嗯?”
  “我不是在赶你走。”她捧著那杯红糖水,热气氤氳到她脸上。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跟锦书都不是以前那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了,你不用什么都替我们操心。”
  宋明远站在书桌旁边,垂眼看她。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伸手在她头顶按了按,力道很轻,掌心一触即离。
  “行,我知道了。蒋令宜同学已经开窍了,是大姑娘了,宋锦书同学也是。”
  他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但红糖水必须喝完,热水袋敷够半小时再拿下来。
  十二点之前关灯,我会来检查的——锦书那边我也会检查,她那本杂誌今晚必须收起来。”
  令宜忍不住笑了一声,小声说了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然后冲他摆了摆手。
  宋明远带上门出去了。
  ————
  走廊里安静下来。
  他靠在令宜门外的墙上站了一会儿,又走到锦书门口弯腰看了看——门缝底下的光已经灭了,大概是把杂誌藏起来装睡了。
  他摇了摇头,回了自己房间。
  他洗完澡出来,看了眼手机,十二点过五分。
  走廊里的壁灯还亮著,暖黄色的光铺在地板上。
  他穿著拖鞋先走到锦书门口,弯腰一看,一片漆黑,里面安安静静的。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走到令宜门口——门缝底下那道光线纹丝不动。
  他抬手敲了两下,不等里面回应就直接推开了门。
  令宜果然还在书桌前。练习册从数学换成了物理,旁边放著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列了一堆算式。
  红糖水倒是喝完了,杯子空了,热水袋搁在旁边,已经凉了也没重新灌。
  她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是宋明远,表情闪过一丝心虚,手下意识地往练习册上一盖,盖完又觉得这动作太此地无银,又訕訕地把手拿开了。
  “十二点过了。”宋明远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声音很平。
  “我马上,还剩最后一道题——”
  “蒋令宜。”
  被叫全名了,她肩膀微微一缩。
  宋明远走进来,把她的练习册合上,笔从她手指间抽出来,草稿纸也拿开叠整齐放到一边。
  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做得很坚决,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锦书早就睡了,你还在做题。”
  他把她的椅子往后拉开,“你肚子不疼了是吧?不疼了也不许熬了。
  明天早上起来再做,做不完我帮你跟老师请假。”
  令宜被他从椅子上赶起来。
  “哥,我真的不困——”
  “你不困你的身体困了。”宋明远把她床上的被子掀开一角,朝她偏了偏头,“上去。”
  令宜站在原地挣扎了大概三秒钟,最终败下阵来。
  她慢吞吞地爬上床,把被子拉到胸口,眼睛还睁著,亮晶晶地看著他,显然脑子还在转那些没有做完的题。
  宋明远把大灯关了,只留了床头那盏小夜灯。
  暖黄色的光晕缩成一小团,房间暗下来,墙上的影子也变得模糊。
  他在床边坐下来,背靠著床头板,低头看了她一眼。
  “闭眼。”
  令宜闭了一下,又睁开:“你就坐这儿?”
  “等你睡著了我再走。”
  “哥,我又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小孩子了。”
  他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语气平静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你跟锦书刚才跟我讲了半天的道理,我听见了。但那些话是双向的——你们长大了,会害羞了,知道分寸了,这些都没问题。
  但是同样的,你长大了,肚子疼的时候更应该让人照顾,而不是一个人硬撑。
  以前你疼得厉害还知道喊我,现在反倒不喊了,这叫长大?这叫退步。”
  令宜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在被子底下把宋明远刚刚换好的热水袋又往肚子上贴紧了一点。
  “哥,你生气了吗?因为我跟你说的那些话。”
  “没有。”宋明远侧头看她,小夜灯的光只照亮了她的半边脸。
  “你说的都是对的,我有认真在听,只是有一条你没说对。”
  “哪一条?”
  “你说你开窍了,我没开窍。”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又收了回去,“不是这样的,你跟锦书长大了,我也跟著在调整。
  怎么照顾你们才不会让你们觉得不舒服,我也在学。你总得给我一点学习的时间。”
  令宜在被子底下安静了很久。
  她说:“那我也是在学,学著怎么被照顾,可能还没学会。”
  宋明远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把被子又掖了掖,然后安静地坐在旁边。
  床头小夜灯发出极其微弱的嗡嗡声,窗外的风把树影摇得沙沙响,楼下隱约传来阿姨收拾厨房的动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令宜的呼吸终於变得又轻又长。
  她的眉头鬆开了,嘴唇微微张开,手还搭在热水袋上,但整个人已经彻底沉进了睡梦里。
  睡著了的她看起来跟小时候几乎没有区別,所有那些“开窍”和“分寸”都在睡梦中暂时卸了下来,露出底下最原初的样子
  ——就是那个会跟在哥哥身后、摔倒了会伸手要他拉一把的小姑娘。
  宋明远站起来,把脚步放到最轻,把热水袋从她鬆开的指缝里抽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免得凉了又搁著她。
  然后他站在床边看了她一眼,確认她睡安稳了,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把门带上,只留了一条不到一指宽的缝。
  走廊里壁灯还亮著,他走到锦书门口,耳朵贴著门板听了一下,里面一片安静。
  他这才放心地揉了揉后颈,回了自己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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