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猪油渣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日头偏西,陈家的地里,几个人正弯著腰忙活。
  老大陈华扛著锄头在地垄间走,看见哪儿冒出杂草的苗头,就一锄头下去,连根带土翻起来,再一脚踩实。
  老二陈杰跟在后头,手里拿著个小铲子,专门对付那些贴地长的野草,见一株便铲一株,扔到地垄边上晒著。
  晒乾了能拿回灶上烧火。
  陈辉还是个半大小子,玩性重,干一会儿活便跟著村里其他同龄的孩子一起去爬树掏鸟窝了。
  陈杰直起腰休息一会,远远见到四妹陈彩朝这边飞奔而来,忙对陈华道:“哥,你看那边。”
  陈华抬头看了一眼。
  “肯定是娘回来了。”陈杰把铲子往地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土。
  陈华点点头,冲另一头的三妹夫妻喊了一声:“阿英,长友,收工了!”
  夫妻俩应了,拿上各自的工具,大步走过来。
  陈彩跑到跟前,气喘吁吁的:“大哥二哥,三姐,三姐夫,娘回来了!让你们忙完了都家去!”
  陈杰眼睛一亮:“带啥好东西没?”
  陈彩白他一眼:“我哪知道,回去再说唄!”说著还朝隔壁那边看了眼,意思不言而喻:別在外头说这些!
  陈杰也不恼,嘿嘿笑了两声,扛起锄头就往回走。
  旁边地里,一个老汉直起腰,看著陈家人说说笑笑往回走,嘴里嘀咕了一句。
  他家婆娘在旁边问:“咋了?”
  老汉摇摇头:“这陈家人这两天也不知咋了,天天跟打了鸡血似的,干活有劲儿,走路带风,我昨天好像还闻到他们身上有肉味哩。”
  婆娘撇撇嘴:“怎么可能,你闻错了吧?他家那么多人,又没別的活计,哪能买得起肉吃?不过这家人也是命好。逃荒那会儿,咱村死了多少人?陈家一个没死,全须全尾过来的。这不是命好是啥?”
  老汉想想,也是。
  这年头,能活著就是福气。
  他低头继续锄草,嘴里酸道:“他家也是,女儿女婿是外人,竟也留在家里吃饭,这一年到头的,得浪费多少粮食去。”
  他婆娘便想到自家女儿,他们老家那地界,不是连年旱灾就是接连发洪水,他们决定逃荒也正是这个原因。
  只她那亲家一家都死心眼子,说是捨不得那么大块地,怎么劝都不肯听。这不,他们逃出来第二年便听说老家地龙翻身后便接著发大水,死了不知多少人,她后面求人打听过,亲家一家全没了,女儿也没能逃出来。
  想到这里,婆娘心头一酸,道:“人家又不是干不动活,多两张嘴,好过那死心眼子的,生生將活人也拖累死!”
  陈华几人还不知自己险险在露馅边缘,回家放了农具便都围到院中那张桌旁。
  王莲花看著这一大家子人,又看著他们身上的破衣烂衫,微微嘆了口气。
  她將那个装衣服的大袋子拿出来,从里头拿出那些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这是给你们的。”她把衣裳一件件摊开,“我估摸著尺码挑的,都来试试合不合身。”
  看著那一套套新衣,大家都有些发愣。
  王莲花也不理他们,直接看著大小一个个分:“老大,这是你的。老二,你的。阿英长友,你俩的。小满、静芳、彩儿、辉儿,这四套是你们的。”
  一群人像幼儿园里领糖果的小朋友,又是高兴,又是激动地领了自己那套,在手里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王莲花看他们那高兴的模样,又道:“这衣服是那边人穿的,样式跟我们的不大一样,但这面料这做工,可都是好的。这几件没扣子的直接往头上套著穿,这有扣子的跟我们这边一样穿就是。”
  陈彩的衣服是一件稍微鲜亮些,圆领印碎花的长袖t恤,那领子在她看来也太低了,又看两个嫂子的也是这个风格的,便听娘说道:“你们挑些差不多顏色的碎布头將领口那缝一缝便是。”
  陈辉年龄小,王莲花给他挑的是一件卫衣,她也是听旁边一大娘说的,说是她孙子就爱穿这样款式的衣服,还说是什么“寒板”。
  见那大娘拿了一件,王莲花也跟著挑了一件顏色不一样的。虽然知道拿回去也是要改,可不知为何,她就是想看看陈辉穿上的模样。
  陈辉打量著自己那件卫衣,领口有个帽子,帽子上还有两根带子,前头有个大口袋。虽觉得样式怪,心里头却美。
  “娘,这咋穿?”他有点手足无措。
  王莲花笑了:“套头穿的,跟褂子一样。那两根带子不用管它,耷拉著也行,系上也行。”
  一群人將自己手脸擦洗乾净,高高兴兴回屋换衣服。
  见一溜人穿著崭新衣裳站到她面前,精气神眼见著都高昂不少,她自己穿的那一身也被家里人不住嘴的夸,说她穿上这一身瞧著小了好几岁,精神头十足。
  王莲花被孩子们甜言蜜语哄得合不拢嘴。
  正该这样,吃饱饭,穿新衣,这才是人过的活呢!
  试过新衣,各人又回屋將衣服脱了,小心收好,决定得空了好好改改,做成这边能穿的样式,新年时再拿出来穿。
  王莲花又將那几块布料交给两个儿媳妇和三女儿,“这些布是给孩子们做衣裳的,我买的多,你们儘管放大些去做。静芳你手巧些,便带著阿英一起做。”
  三人都是脆生生答应了,高兴地接过布料。
  郑小满收好衣服布料,正要去煮饭,就见婆婆提了那半透明的红色袋子进来,里面有两条五花肉,还有一大块猪板油。
  將东西都放到灶上,又朝郑小满一笑,递了个黑色袋子给她,“你看看这些是不是你要的东西?”
  郑小满有些疑惑地接过,立刻便闻到了许久不曾闻过的熟悉味道,她眼睛一亮,看向那袋子里,果然是大料、桂皮、香叶等东西。
  看到肉时她还只是高兴,见到这些东西就是惊喜了。
  “娘,这些不会花了许多银钱吧?”郑小满忍不住问。她上次也就是隨口一说,哪想到娘真给她买来了,若是太费银钱,她可就罪过了。
  “不贵,”王莲花道,“那神仙地界东西又多又便宜,你儘管用,做出的肉好吃才是正理。”
  “嗯!”郑小满用力点头,立刻便开始忙活起来。
  陈英和赖静芳也来帮忙。
  郑小满先把五花肉切成方块,冷水下锅焯一下,捞出来沥乾。
  锅里放油,放糖炒糖色,这糖色想炒好可不容易,郑小满许久没做过了,这一步便十分小心,好在成果喜人。糖色炒好后,將肉块下锅翻炒,加酱油、料酒、八角桂皮,倒水没过肉,盖上锅盖小火燉著。
  另一边,赖静芳在处理猪板油,她把板油切成小块,放进锅里,加半碗水,大火煮开,转小火慢慢熬。水熬干了,油就出来了,滋滋啦啦地响。
  陈英在灶台边打下手,一会儿看看红烧肉的锅,一会儿看看猪油渣的锅,鼻子使劲吸著香味。
  猪油渣慢慢变成金黄色,浮在油麵上。赖静芳拿笊篱捞出来,沥乾油,装在碗里。刚出锅的猪油渣,滋滋响著,散发著扑鼻的香气。
  郑小满撒了点盐上去,拌匀了,端到院子里的小桌上。
  “娘,油渣好了,您尝尝。”
  王莲花正坐在院子里择野菜,看见那碗油渣眼睛一亮,起身喊已经围到桌前的几个小的,一同到缸边洗手。
  洗好手,王莲花拿了一个,吹了吹,放进嘴里。
  又香又脆,盐的咸鲜混著猪油的香,嚼起来满口生津。
  她眯起眼,慢慢嚼著,嚼著嚼著,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她才几岁,家里杀年猪,她娘炸了一碗猪油渣,也是这样撒点盐。她和弟弟抢著吃,她娘在旁边笑骂“两个小馋猫”,她爹坐在门槛上,一边抽菸袋一边看著她们乐。
  后来家里渐渐败落,再也没吃过猪油渣了。
  再后来,嫁了人。
  油渣又有了。
  她男人在的时候,每年入冬总要想法子弄点猪板油回来。那时候家里穷,买不起整块的,就买那种边角料,便宜。
  她男人说,猪油渣香,你爱吃,我给你炸。
  他炸油渣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看著。灶火映在他脸上,红通通的,他一边翻著锅里的油渣一边跟她说閒话,说地里的庄稼,说村里的閒事,说以后日子好了要给她炸一大盆,让她吃个够。
  炸好了,他总是先捞一碗,撒点盐,递给她。
  “趁热吃,凉了就不脆了。”
  她自己吃,也塞到他嘴里。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就著一碗油渣,能高兴一晚上。
  那时候可真好。
  后来他没了。
  猪油渣再也没人给她炸了。
  “奶、奶!凉了吗?能吃了吗?”
  稚嫩的童声將王莲花的思绪拉回来,她忙回神道:“凉了,可以吃了,一人一把,不许抢。”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