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十八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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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看见出来,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笑嘻嘻地围上来。唐茉枝
  “哟,出来啦?”
  “还以为你今天不敢出门了呢。”
  “你家里人都不管你,你还犟什么?”
  唐茉枝往后退了一步。
  “你不是挺厉害的吗?”
  “装什么,摸一下又不会掉块肉。”
  “说不定你比我们更享受。”
  旁边的几个人跟著起鬨,笑声刺耳。
  唐茉枝不敢再砸人,只能拼命挣扎,撞开他们,疯了一样地跑。
  晚上,那些声音跟著她钻进梦里。
  她无法入睡,眼睛空洞地睁著,一睁就是一整夜。
  白天,她不敢出门。
  可黄蕙兰会逼她出去,打骂或是推搡她,说她在家吃白食。
  那一年,是唐茉枝生命中最黑暗的一年。
  她以为这已经是最坏的结局。
  那天下午,她从种植园回来。
  一般这个时候,黄蕙兰还在咖啡园,她的两个儿子们也是不在家的。
  洗完澡出来时,她在院子里看到了他们。
  是三个,还是四个?她记不清了,不知道是唐风平还是唐雨静將他们放了进来,又许诺了什么好处,那些眼神像苍蝇一样黏在皮肤上,唐茉枝后退,脚后跟磕在门槛上,被捉住手腕。
  她被捉住手腕,拖到墙角,另一间房里,茉茵还躺著。
  彼时的一切都像是噩梦,他们靠近她,笑她,推她,捏她的下巴逼她抬起头。
  她的人生,所有的一切,都像噩梦。
  唐茉枝身上经常带伤。
  唐茉枝瘦弱的像根营养不良的豆芽菜。
  唐茉枝常年穿著那几件衣服换洗。
  她没有適宜春秋那种短暂得宜天气的单衣,要么是薄薄的夏衣要么就直接是过厚的冬衣。
  一看就知道她是在苛待中长大的孩子。
  村落里没爹没娘的孩子,谁路过都想捏一把,对於那些青春期躁动、荷尔蒙无处安放的男孩们来说,她是最好欺负的猎物,没有成本,不需要承担后果。
  唐茉枝躲得了一次,麻木地听著门口的拍门声怪叫和口哨声,等他们走,等下一次再被拦住。
  那些人变本加厉,她开始做噩梦,白天晚上都是那些人的脸,不得安寧,神经紧绷接近崩溃。
  终於在一个下午,她抓起藏好的砖头,又一次砸了下去,將靠近她的人砸到头破血流。
  世界都安静了。
  唐茉枝看著躺在地上的人,胸口剧烈起伏。
  男生倒在血中一动不动,她不敢碰他的鼻息,既怕他死,又怕他还活著。
  她手上沾了血,猛地將人推开,跌跌撞撞地逃离。
  却在这时看到短暂醒来的茉茵睁大眼,趴在窗边盯著这一幕,颤声问,“姐,你杀人了吗?”
  唐茉枝眼前一阵阵发黑,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冷静,“茉茵,这是梦,你回房间,继续睡。”
  生活是否应该是彩色的?
  阳光会温暖,花会香,蜜会甜,果实饱满,云朵雪白。
  可为什么,她觉得自己的世界满是黑暗?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神,能不能听听她的愿望。
  她很痛苦。
  她想要坚持,许多人都说长大了一切都会变好,但她好像有些坚持不下去了。
  唐茉枝在溪边洗乾净手,步行走到镇上的网吧,她不太会用电脑,一个个字打出“世越集团”,搜索到官方网站,点了进去。
  页面很丰富,导航栏,公司简介,业务板块……她一路往下翻,在页面的最底部,找到一行小字的“联繫我们”。
  她认真地写了长长的信,发送到那个邮箱。
  她知道那个邮箱大概是集团对外留的公共邮箱,每天会有成百上千封邮件涌进去,也知道,这封邮件多半不会有人看,更別提送到那个人面前。
  但还是抱著万分之一的可能,希望有万一出现。
  万一有人愿意照顾茉茵呢?
  做完这一切,唐茉枝回到园子后的土屋,將藏在床下的两只塑料瓶拿出来,其中一个里面塞满了面额大小不等的纸幣,她想將自己存下来的一切都留给茉茵。
  只是她的一切分量很轻。
  十月底的天气寒凉,她在土屋坐了一整夜,把脸埋进膝盖里。
  早晨阳光落在她身上並不觉得暖。
  唐茉枝起身,抱著另一只存放了两年咖啡豆的塑料瓶,走在盎然的秋色里。
  她想,如果有来生,她想过得自由一点,不必在种植园。
  或者变成一只蝴蝶,春生而夏死,美丽又短暂。
  可惜,人没有来生。
  唐茉枝站在湖边,看著自己的倒影。
  其实她还很年轻。
  或许,未来会有无限可能。
  但是好累。
  她坚持不下去了。
  远处好像有引擎声,轮胎碾过碎石。
  自从工厂修了那条水泥新路,这条旧土路就荒废了,连运货的卡车都不再从这里过,怎么会有人在清晨开车走这条路?
  大概只是错觉。
  她闭上眼,张开手,像是要拥抱水中的影子,坠入冰冷的湖泊。
  层层涟漪盪开。
  水灌入鼻腔,淹没她,包裹她。
  接纳她。
  ……
  前几日下了雨,山体滑坡,新路被堵住了,路过大盘山镇的车子不得已要改走土路。
  土路顛簸,司机一直有些紧张,不时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座的人,努力將车开得平稳些。
  忽然,他余光瞥见什么东西一晃。
  接著看见有人消失在层层涟漪中,顿时惊呼出声。
  “有人掉水里了!”
  后排的人睁开眼,向车窗外看去。
  恰好看到纤弱的身影最后扑腾了一下,就沉没下去。
  车急停下来,司机和秘书匆忙下车。
  可两人都是都市社畜,都不会游泳,一时爭执起来。
  “你怎么也不会游泳啊……”
  “那难道你就会了?”
  “我游得不好,这里全是水草,缠住了多危险……再说人不能贸然救,挣扎的时候很容易把救人的拉下去!”
  正吵嚷间,有人纵身跳入水中。
  看到那人是谁,两人魂都快嚇没了。
  就在他们呼天抢地打电话的片刻,入水的人已经將落水的姑娘捞了上来。
  刚被捞起来时,姑娘是没有反应的。
  直到有人按住她的胸口,急救用力按压。
  唐茉枝睁开眼,恢復知觉的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已经死去。
  所以才会看到幻觉。
  那人见她醒来,才终於鬆开手,將湿淋淋的额发捋到脑后。
  露出骨相清冷的脸。
  他冰凉的手指拍了拍她的脸,“怎么样,还好吗?”
  唐茉枝瞳孔微缩,眼睛缓慢睁大,僵住了,不会说话。
  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脸,低头看她,微微蹙眉。
  幻觉会说话吗?
  旁边有人说,“小姑娘,这么冷的天还在水边玩,知道有多危险吗?”
  褚知聿却蹙著眉。
  唐茉枝呆呆地看著他
  眼泪在那一刻掉下来。
  她发出细弱的哭声,连流泪都是没有声音的,无数水珠不受控制地从眼眶中掉下,安静又狼狈。
  唐茉枝从来没想到会他会有回来的那一天。
  流泪不是因为悲伤,情绪太满,因而只能不停用哭泣发泄。
  褚知聿並不知道,那个时候他出现的每一面,对当时的唐茉枝来说都意味著一次救赎。
  意味著一次上天怜悯,让皎洁的月光照向她。
  月亮在实现她的愿望。
  十八年来第一次,上天送给了她想要的生日礼物。
  她非常,非常,非常想见他。
  所以就在一切快要结束的时候,她见到了他。
  看来上天对她,是温柔的。
  她的礼物是重生。
  是好久不见。
  唐茉枝想,如果不是他像天神一样出现,拯救她两次。
  她不会想到,第三次向他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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