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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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日午后,天很高,云很淡。
  阳光不燥,暖融融覆在身上,风一吹,满是淡淡的桂花香。
  许柚柚换了身素净的衣服。
  月白上衣,配深色长裙,头髮隨手挽在脑后,乾净又简单。
  走出老宅,巷口早就停著燕舟的车。
  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扣好安全带。
  燕舟开口:“去哪?”
  “城外净慈寺。”许柚柚答。
  燕舟侧头看了她一眼,没多问缘由。
  许柚柚望著前方前路,轻声道:
  “带你去见藏在最后的那个人。”
  燕舟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微不可察顿了一下。
  “他倒是会挑清净地方躲著。”
  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
  车子缓缓驶出老巷,穿过半座京城的繁华街巷,一路往僻静的郊外走。
  阳光透过车窗落进来,浅浅铺在两人中间的扶手台上。
  车厢很静,没人再说话。
  净慈寺不大,山门老旧斑驳,石阶缝隙里爬满青苔,透著常年无人打扰的冷清。
  山门前立著一个人。
  一身灰色僧袍,手里撑著一把黑伞,伞面压低,遮住整张脸。
  细碎阳光从伞沿漏下,落在肩头,明明暗暗,看不真切样貌。
  燕舟熄了火。
  两人坐在车里,安静停顿了几秒,谁都没动。
  片刻后,燕舟推门下车,许柚柚跟在他身后,一步步走上石阶。
  山门前的人依旧静静立著,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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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伞遮住眉眼,只露出一截清瘦的下巴,还有握伞的那只手。
  手指枯瘦,骨节分明。
  许柚柚脚步一顿。
  身侧的燕舟依旧沉默,但周身气息悄然变了。
  不是紧张,是极致的戒备。
  他身子微微侧过来,不动声色挡在许柚柚身前半步,护住的姿態很明显。
  许柚柚抬眼扫了他一下。
  无声问:是他?
  燕舟下巴极轻一点。
  无声答:没错。
  对面那人缓缓抬手,收起黑伞。
  整张脸露了出来。
  灰袍无尘,眼眸浅灰,神色平和,看著就是个寻常清修僧人。
  “许久不见。”
  许柚柚定定看著他。
  这张脸,她真的见过太多次了。
  小时候在古寺,隔著繚绕香炉、往来香客,远远凝望过无数回。
  慈眉善目,一身灰僧袍,安静立在佛前。
  当年给许家送来平安铃鐺的了无大师。
  原来,他就是贏无。
  贏无的目光从许柚柚身上挪开,落向身侧的燕舟。
  唇齿轻启,吐出一个尘封千年的名字。
  “姬渊舟。”
  “数千年岁月流转,你模样,从未变过。”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骤然一紧。
  无形的压迫感骤然瀰漫开来。
  像两个对峙千年的宿敌,彼此暗藏锋芒,刀光藏於骨血,谁都没有率先发难,却早已剑拔弩张。
  许柚柚看向燕舟。
  他神色依旧平静,半点波澜不露,可周身气场彻底沉了下来。
  贏无脸上笑意没变,唯有握伞的指尖,悄悄顿了一瞬。
  燕舟垂在身侧的手,五指轻轻蜷起。
  姬渊舟。
  这个名字,太久没人提起了。
  久到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彻底遗忘。
  可隨著这声称呼落下,所有压在时光最深处的陈年过往,尽数翻涌而上。
  燕舟终於开口,语气冷得乾净利落。
  “贏无,躲了这么久,终於不躲了。”
  “故意让人撞见你的踪跡,你的邀约,还是和千年前一样,让人厌恶。”
  贏无低低轻笑一声。
  “姬渊舟,我清楚你找我的目的。”
  “百多年之前,我的確越界了。”
  他目光扫过许柚柚,语气带著几分玩味。
  “但现在,我不是已经把一切,悄悄还给你了?”
  燕舟直视著他,陈述事实,字字冰冷。
  “贏无,你最好记得,我隨时可以杀你。”
  贏无看著他,嘴角弧度微扬,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想杀,那你可以试试,我也没法拦。”
  话音刚落,他抬手轻轻一挥。
  眼前所有景象骤然扭曲晃动。
  像平静湖面被猛地砸入石子,寺庙、石阶、老槐树,全都层层盪开、扭曲、再重新合拢。
  天旋地转不过一瞬。
  再睁眼时,两人早已不在山门前。
  眼前一方小庭院,石桌石凳摆得整齐。
  桌上一套完整茶具,茶壶温著,热气裊裊升起,混著秋日微风,缓缓散开。
  三人分坐石凳。
  贏无隨手將黑伞丟在一旁,抬手拿起茶壶,动作从容又熟练。
  “我早就备好茶了。”
  “尝尝?”
  贏无从容烫杯、洗茶、刮去浮沫。
  一套功夫茶的动作行云流水,不急不缓,是千年岁月磨出来的沉稳从容。
  “时代到底不一样了。”
  他一边斟茶,一边轻声感慨。
  “从前我们饮的古荼,苦涩辛辣,哪有现在这般鲜香醇厚。”
  两杯茶汤斟满,他分別推到燕舟和许柚柚面前。
  燕舟端起茶杯,浅抿一口。
  “每个时代,各有滋味。”
  “古时荼叶本真,药食同源,纯粹乾净。”
  许柚柚拿起茶杯,凑近闻了闻浓郁茶香,又轻轻放下。
  “我没你们活过千年,品不出这份门道。”
  “茶味太厚重,我不爱。”
  贏无笑意温和。
  “许小姐年纪尚浅,不懂这些,正常。”
  许柚柚抬眼看向他,语气淡淡。
  “活得久,不代表活得通透。”
  “你熬了几千年,到头来,也不过是坐在这里,陪我们喝茶对峙。”
  贏无脸上的笑意依旧没变,指尖轻轻蹭过杯沿。
  清脆一声细响,完好的瓷杯边,悄然裂开一道细痕。
  燕舟放下茶杯,静静看著他。
  “时隔数千年,你我彼此底细,心知肚明。”
  贏无脸上温和笑意彻底敛去。
  茶杯轻落石桌,底沿相撞,发出一声轻响。
  “我最厌烦你这副模样。”
  “姬渊舟,永远高高在上,万事尽在掌握。”
  “真让人忍不住,想亲手撕碎你的从容。”
  “你没这个能力。”
  燕舟声音不高,却带著极强的压迫感。
  周身隱隱浮起黄中李的残存气韵,像一层无形屏障,隔绝了秋日所有暖意,周遭空气骤然变冷。
  贏无身子微僵。
  杯中茶水轻轻一晃,一滴茶水溅出,落在石桌面上,瞬间干透消失。
  许柚柚看得透彻。
  燕舟在以千年底蕴压他,贏无在强行硬撑。
  下一秒,贏无的眼眸,缓缓染上一层猩红。
  “你天生命好。”
  他声音压得极低,藏著千年不甘。
  “生於燕氏王族,得天独厚,身负黄中李残韵。”
  “若不是你祖辈为你求得不死草,觉醒天赋,姬渊舟,你早该化作一捧尘土。”
  他转头看向许柚柚。
  “你也是一样。”
  “命格得天独厚,独占完整太岁之力,这份机缘,连刘长生都求之不得。”
  许柚柚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躲闪。
  “你也活了千年,好好活到现在,不算差。”
  她说著,指尖轻轻一转茶杯。
  杯中茶水漾开一圈细微波纹,转瞬归於平静。
  贏无扫过那杯茶,眼底微动,终究什么都没说。
  燕柚柚看不出他情绪,分不清是忌惮,还是別的心思。
  贏无冷冷勾唇,再度看向燕舟。
  “好好活著?”
  燕舟目光平静淡漠,看他如同看一件无生命的旧物。
  “我们今日过来,不是听你诉千年委屈的。”
  他语气平淡,直入主题。
  “直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
  贏无定定盯著他,沉默整整三秒。
  而后缓缓抬手,虚空一挥。
  周遭所有光景,瞬间崩塌变幻。
  暖意、微风、庭院、茶桌、暖阳……尽数消失。
  一股刺骨阴冷的寒气,从地底疯狂翻涌上来,瞬间吞没一切。
  潮湿、腐朽、暗沉的土腥味,充斥整片空间。
  方才的庭院彻底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幽深阴森的古墓室。
  石凳变成冰冷粗糙的石墩,石桌化作一块破旧青石板。
  三人的位置分毫未变,依旧两两相对坐著。
  四周是斑驳老旧的青灰石墙,墙面爬满发黑霉斑。
  头顶石缝不断滴水,滴答、滴答。
  空旷墓室里,水声格外清晰,听得人心头髮沉。
  角落堆著腐朽破败的木器,几口老旧棺槨半敞著盖子,內里漆黑空洞,深不见底。
  极致阴冷的死气层层压落,像要將人生生吞噬。
  许柚柚静静坐著,袖中的手指微微发颤。
  不是怕。
  是体內沉睡已久的太岁之力,醒了。
  自她沉睡甦醒以来,这股力量一直安稳沉寂。
  可踏入这片墓室的瞬间,它彻底躁动起来。
  不是恐惧,是极致的兴奋,是同源气息的呼应。
  许柚柚暗自凝神,硬生生压住体內翻涌的力量,不露分毫异样。
  身侧的燕舟第一时间察觉到她的细微变化。
  她脸上平静无波,唯有指尖死死攥住裙摆,指节泛白。
  燕舟呼吸微滯,眼底瞬间掠过一抹狠厉。
  贏无將这一幕尽收眼底,低低开口。
  “你放心。”
  “有姬渊舟在,我动不了你。”
  “同样,我也杀不了他。”
  许柚柚没有看燕舟,直视著贏无。
  “你杀不了我,不是因为他。”
  贏无抬眸。
  许柚柚迎著他暗沉的目光,字字清晰。
  “是因为,你不敢。”
  墓室瞬间陷入死寂。
  贏无脸上的偽装笑意彻底僵住,袖中五指死死攥紧。
  许柚柚不避不让,继续看著他。
  “贏无。”
  “当年太岁出世、我沉睡一事,从头到尾,都是你的计划,对不对?”
  贏无眼底最后一点温和彻底褪去,只剩冰冷暗沉。
  “计划?”
  他低声嘲讽。
  “是你们许家,擅自打乱了我的计划。”
  许柚柚皱眉。
  “什么意思?”
  “那枚太岁,本是我养在刘长生身边的东西。”
  贏无声音低沉,带著千年鬱气。
  “是你们许家,贸然取走了它。”
  “借我的太岁,养出了你。”
  “你倒说说,到底是谁算计谁?”
  许柚柚指尖骤然攥紧。
  她沉下心,再度发问。
  “那你现在步步布局,是想要拿回太岁?”
  贏无看著她,眼神幽深莫测。
  “拿不回去了。”
  “但它在你身上。”
  “只要你活著,它就永远在。”
  许柚柚瞬间通透。
  “所以你需要我活著。”
  贏无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一旁的燕舟嘴角不由微微上扬。
  空旷阴森的墓室里,滴答的滴水声,一声,又一声,清晰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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