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一脸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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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银明山的夜,慢慢沉了下来。
  晚风从山谷深处灌出来,裹著湿润的泥土气,还有夜里微凉的露水汽。
  月光浅浅铺在玻璃大棚的顶面上,覆著一层朦朦朧朧的白光。
  一排排棚顶连在一起,像整片山头都落满了月色,安静又温柔。
  一辆车顺著山间土路,稳稳开到木屋门口。
  车灯破开浓重的夜色,在黑暗里拉出两道长长的亮光。
  车子刚停稳,后座车门立刻被推开。
  许念最先跳下来。
  身上穿著鹅黄色的薄外套,头髮扎成两个软软的小揪。
  她站在门口台阶上,双手撑著膝盖,踮著脚往车里探头张望。
  苏慎南从另一侧车门钻出来,怀里紧紧抱著一只鼓鼓的牛皮纸袋。
  他绕著车尾走过来,抬眼看见台阶上的许念,刚要开口喊她。
  许念先朝他摆了摆手,转身快步跑到车头前。
  驾驶座车门推开,燕舟熄了车火,缓步下车。
  许念跑到他跟前,仰著小脸甜甜喊了一声:“燕叔叔!”
  燕舟垂眸看著她。
  “念念今天乖吗?”
  “乖。”
  紧隨其后,李静从后排另一侧车门走下来,手里拎著一只布包。
  “奶奶。”许念转头拉著她的衣角叫唤。
  李静抬手,温柔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乖乖。”
  许柚柚最后从车上下来,立在车边,隨手理了理身上的外套。
  许念绕到车前,从副驾侧边探出半个小脑袋。
  “祖姑奶奶。”
  许柚柚低头看她一眼,语气平淡。
  “嗯。去找你哥哥吧。”
  许念应声转身,跑回苏慎南面前。
  苏慎南怀里抱著纸袋,主动抬手递过去。
  “念念,糖饼。”
  许念伸出两只小手抱住纸袋。
  袋子装得太满,沉甸甸的,往下坠了坠。她赶紧用膝盖轻轻顶住,才稳稳抱稳。
  她抬眼看苏慎南,满眼诧异。
  “哥哥,你买这么多?”
  苏慎南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我怕不够吃,就多买了点。”
  许念伸手从袋子里摸出一块糖饼,轻轻咬了一口。
  酥脆的糖皮应声裂开,咔嚓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鼓著圆圆的腮帮子,小口嚼著,含含糊糊出声。
  “这个好吃。”
  吃完手里这一块,她又拿出一块,递到苏慎南面前。
  “哥哥你也吃。”
  苏慎南伸手接过,低头咬了一小口。
  许念拍掉掌心沾著的细碎糖渣,低头粗略数了数袋子里剩下的糖饼。
  “哥哥,你买太多了。”
  “慢慢吃。”苏慎南温声说。
  许念想了想,弯腰重新抱紧沉甸甸的纸袋。
  “那我们分给爸爸叔叔,还有周奶奶,何奶奶,李伯伯他们。”
  李静走到木屋门口,目光轻轻扫过两个小孩。
  轻声叮嘱一句。
  “先进去吧,外面凉。”
  许念回头脆生生应著。
  “知道了奶奶。”
  说完就拉著苏慎南的手,一起跑进屋里。
  燕舟走进房间,抬手拿起窗台上一只小小的花盆。
  盆底垫著几片碎瓦片,简简单单的。
  他把花盆摆在木桌上,从隨身布袋里掏出一小袋干土,尽数倒进去。
  指尖在泥土中间,扒出一个浅浅的小坑。
  隨后他將桌上的黑色布袋拎过来,解开袋口,打开木盒盖子。
  太岁静静臥在盒中。
  灰白色的肉质表层,透过窗帘漏进来的细碎月光,泛著一层极淡的润泽微光。
  边缘微微向內蜷缩,轻轻动了一下。
  燕舟伸手將它取出,稳稳放进泥土的小坑里。
  抬手將四周的泥土慢慢拢回去,轻轻压实、抚平土面。
  平平的土层底下,看不出半点异样,谁也不知道埋著什么东西。
  他盖好木盒,隨手放到一旁,將花盆重新挪回窗台。
  月光静静落下来,铺在平整的泥土上,安安静静的。
  许柚柚立在门边,静静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她还在京城。”
  “嗯。”
  刘长生的气息一直钉在京城方向,半点未动。
  他们之间,只要有一根线牵著,就足够了。
  她静静站了两秒,抬步出声。
  “吃饭了。”
  燕舟抬步朝她走来。
  “嗯。”
  一夜过去。
  次日天光大亮。
  晨光从东边山脊后漫出来,铺满整片山头。
  玻璃大棚的顶面一块块被点亮,透亮乾净。
  草叶尖还掛著昨夜残留的露珠,风轻轻一吹,露珠滚落,悄悄渗进湿润的泥土里。
  许柚柚和燕舟起得很早。
  下楼的时候,周婶和何姨已经在厨房准备忙活早饭。
  周婶透过窗户看见两人路过,笑著出声招呼。
  “起这么早?今天吃饼子好吗?”
  许柚柚脚步顿住,轻声开口。
  “你们別忙活了。这几天都去饭堂吃吧,大家一起。”
  周婶愣了一下,连忙摆手。
  “那怎么行,饭堂的哪有家里的——”
  “行的,”许柚柚打断她,语气温和篤定,“都是来散心玩的,你们天天守在厨房忙活,反倒累著。”
  燕舟站在一旁,淡淡笑著附和。
  “一起去吧。热闹些。”
  周婶和何姨对视一眼,只好解下身上的围裙掛好,跟著出门。
  饭堂大门敞开著,內里亮著暖融融的灯光。
  空气中飘著米粥温热的白汽,暖意融融。
  碗筷摆放得整整齐齐,长条餐檯上摆著各式各样的早点,种类丰盛。
  周婶走到打菜台前,看著琳琅满目的吃食,笑著开口。
  “种类还挺多,这小笼包看著就香。”
  何姨抬手示意员工,给自己拿了一份黏玉米和蟹黄汤包。
  许柚柚和燕舟各自盛了一碗热粥,拿了糕点和水煮蛋,选了靠里的位置坐下。
  饭堂里已经零零散散坐了几个人。
  靠窗的桌前,两个研究员低头坐著,小声討论著工作数据。
  角落的单独桌前,坐著一个年轻女人。
  面前摆著一碗一动未动的热粥,她垂著头,盯著手机屏幕。
  一身淡蓝色薄外套,头髮简单扎成低马尾,安静又低调。
  是谷晓箐。
  许柚柚低头慢慢喝粥,绵稠的米香混著淡淡的咸菜味,温温的。
  燕舟端著粥碗,举止从容,吃得慢条斯理。
  没过多久,何冉走进饭堂。
  在打菜台隨意点了几样吃食,端著餐盘,径直走向角落的桌子。
  她拉开谷晓箐对面的椅子坐下,餐盘轻轻落在桌面。
  何冉率先开口。
  “之前那个项目,你那组数据最终版整理完了?”
  “整理完了。”谷晓箐淡淡应声。
  “交了吗?”何冉追问。
  谷晓箐没有接话,垂眸安静喝粥。
  何冉轻笑一声,语气带著几分自得。
  “你不交也行。反正你那份数据,我已经帮你交上去了。”
  谷晓箐握著勺子的手骤然一顿。
  抬眼看向她,语气冷了几分。
  “你动我的数据?”
  “我帮你省事而已,”何冉咬著煎饺,漫不经心开口,“你自己磨磨蹭蹭的,反正最后结果都一样。我交的时候顺便改了一个参数,你原来的数据偏差太大,我看著不顺眼。”
  谷晓箐直接放下手里的勺子。
  眼神平静,带著明显的不悦。
  “你凭什么擅自改我的数据,不问过我?”
  何冉嚼完嘴里的食物,挑眉不以为然。
  “改了又怎么样?你以为你那份东西有多值钱?没有你那组数据,我照样能出完整报告。”
  隔壁桌的周婶和何姨,瞬间停下了手里的筷子。
  全场安静一瞬。
  谷晓箐面无表情,端起桌边的温水,抬手直接泼向何冉。
  一盆凉水尽数落在何冉脸上。
  何冉闭眼僵了一瞬,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摩擦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声响。
  “你——”
  她抬手想要还手。
  可饭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灼灼地盯著。
  扬起的手僵在半空,最后只能死死攥紧,不甘地落下。
  “你给我等著。”
  她咬著牙丟下一句话,转身快步往门口走。
  路过许柚柚和燕舟这桌时,她的目光极快地在燕舟身上扫过一瞬。
  快得几乎让人捕捉不到,隨即匆匆收回,快步离开饭堂。
  饭堂重新恢復安静。
  周婶和何姨互相看了一眼,两人都没出声,低下头接著吃饭。
  周婶伸筷子想去夹小笼包,筷子悬在笼屉上方顿了片刻,才慢慢夹起一只。
  何姨伸手把黏玉米往自己碗里挪了挪,自始至终没有抬起脑袋。
  谷晓箐端起自己的粥碗,起身换到远一些的空桌。
  低头默默喝粥,耳廓却悄悄泛出一层薄红。
  她坐的位置离许柚柚那桌隔了两张桌子,不远,能看见她的侧脸。
  许柚柚的目光在她身上落了一下——还会害羞,挺可爱的,倒是与六儿有些像。
  “专注吃,別分心。”燕舟皱著眉说。
  许柚柚收回目光,喝完碗里最后一点粥。
  燕舟伸手收起两人的空碗,起身走到收餐车放好。
  许柚柚坐在原位,静静看著他走回来。
  方才何冉出门时,那短暂的一瞥,她看得清清楚楚。
  燕舟走回桌边,低头看她。
  “在想什么?”
  许柚柚起身站起,淡淡开口。
  “有人看上你了。”
  燕舟隨手拿起椅背上的外套,递到她手里,语气平淡无波。
  “那又如何。”
  两人並肩,缓步走出饭堂。
  清晨的晨光大片铺开,稳稳落远处的玻璃大棚顶上。
  山谷的风徐徐吹来,轻轻撞在饭堂门板上,將门吹得轻轻晃动,缓缓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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