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吾当做人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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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副院长的镜面里倒映出任桀此刻的模样。浑身浴血,鎧甲破碎,怎么看都已经是强弩之末。
  “等等,你……”它的声音不再是温文尔雅,反而变得有些尖锐。
  “你在故意让他们送死?”
  任桀没有回答。
  他站在血泊中,站在队友的尸体中间。老吴、阿良、郑姐,三个人並排躺著。他的队员们,他最得力的手下,陪他出生入死无数次的战友。
  他俯视著他们的脸,然后说道。
  “然后呢?还有什么话,现在都可以说出来了……”
  “我向来是允许遗言的。”
  然后他的气势开始变化。走廊里的灯光开始剧烈闪烁,玻璃碎片如雨般落下。
  墙壁在震颤,地面的瓷砖在龟裂,裂缝以任桀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
  他散发出实质性的威压,將周围的一切都给碾碎。
  【正在加载职业信息……】
  【加载成功。】
  灰黑色的甲片从他的领口开始生长。
  不同於之前那些破碎的残甲,这一次的甲片完整、厚重、稜角分明,每一片甲叶的边缘都泛著暗沉的金属光泽。
  胸甲正中,那个古体的“卒”字散发耀眼光芒,如同烈焰燃烧。
  这只是开始。
  隨后,他身后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凝聚。
  模糊的面容,高大的轮廓,它穿著和任桀一模一样的鎧甲,手里拄著一柄同样模糊的长戈。
  它站在任桀身后,一丈有余的古代兵卒虚影。
  【当前职业:兵卒!】
  副院长又退了一步。这一次,它的动作不再从容。
  “这是……”
  “职业升华。”任桀替他回答了,他耐心地解释道。
  “你以为我困在阿尔法级多久了?三年,三年,我带著这群傢伙打了无数场仗,每一次都是在鬼门关前徘徊。我早该升了。”
  “但我没有。”
  他抬起手。
  身后的虚影也抬起手。
  动作很慢,能够清晰地看到他挥拳的轮廓。
  可以看到,那一拳把空气都压碎了。
  走廊更远处的墙壁在拳风下也出现了龟裂,天花板的碎屑如雪花般落下。副院长的镜面脸在拳压之下开始凹陷,裂纹从镜面中央向四周延伸。
  “不、你不能这样!”
  副院长的声音变得更加尖锐,变得刺耳。
  “想想你的队员们,我可以让他们活过来,我可以……”
  任桀的声音从鎧甲面罩下传出,沉如洪钟。
  “多谢阁下鼎力相助,为了答谢阁下所做的贡献,我將——”
  拳落。
  虚影的拳落。
  “赐你死亡。”
  砰。
  千百片细碎的镜片飞向四面八方,每一片里都倒映著走廊里的景象——
  血泊、尸体、老陈和余言惊骇的脸、沈渡平静的眼睛……
  然后所有的镜片同时落地。
  轰然一声,副院长就这么死了。
  死得如此乾脆、如此仓促、如此草率。
  任桀收回拳头。他身后的虚影开始消散,甲冑也开始消散。
  他转过身。
  脸上依旧满是血污,眼白布满血丝,嘴角还掛著血沫。
  隨后他大笑。
  任桀的笑声放纵,又著某种释然,又或者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单纯地想笑。
  “终於!”
  他话没说完。
  因为异变又生。
  无边的恶意从四面八方涌来,无边无际,远超沈渡来时的浩瀚恶意!
  从墙壁、从地板、从天花板的每一道裂缝,疯狂地涌了出来!
  是整个仁济医院作为怪谈本体,因为副院长的死亡而被彻底激活。
  沈渡只觉得自己的思维在被什么东西撕扯。【学阀暴君】的姿態在预警。
  他咬著牙,强撑著站直身体。
  只能说姿態之间果然有所差距,如果换做原先的两个姿態,恐怕瞬间就会崩溃。
  但任桀却完全不在乎,丝毫没有抵御恶意的意思。
  他张开双臂,像是迎接老友一样,將那无边的恶意尽数拥入体內。
  “好,很好!我要的就是这个!”
  沈渡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真有意思。”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周医生从走廊尽头走了出来。
  他还是那身绿色西装,浅灰色礼帽,脸上依旧空无一物。话说这傢伙的帽子为啥还在?
  他身后跟著档案室的那个老人,瘦小的身躯,花白头髮,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很不错的想法。”周医生讚嘆道,不由得鼓起了掌。
  “以队友为棋子,以自身为诱饵,以整个医院为熔炉。好算计,好心性,好狠。”
  “队友送死,绝境反击,置之死地而后生。我很喜欢!”
  那张空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是听语气来讲,他应该在笑。
  任桀转过身,眼神冰冷地看向他。
  “你还活著?”沈渡此时插嘴道。
  “当然。你见过哪个死了的人还能走路说话?”周医生歪了歪头。
  “好吧,用你们的標尺来看也许我的確死过一次。不过这不重要。”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任桀对面。
  “很不错的想法。”周医生打量著任桀,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不过似乎还差了一些。”
  “什么差了一些?”沈渡再次插嘴。
  周医生礼貌地说,言辞谨慎:“不是你的问题。”
  “是那副院长太弱了。他毕竟只是一个副院长,他的能力只有制定规则,而这一点又恰好被旁边的小朋友所克制,这让他的实力更弱了。”
  “你杀他,火候不够,配不上你的准备。”
  他摊开双手。
  “来,试试杀我。”
  任桀的眼神更冷了,甲冑再次浮现在他的身上,虚影凝结。
  周医生却不在乎,继续说道:“话说,你就不打算向你的朋友们解释一下吗?”
  “说够了吗?”任桀终於开口。
  “哈哈。”周医生又低笑了一声,从旁边的老人手里接过一份发黄的档案,翻开,“好吧,既然你不愿意开口,那就让我来代劳。”
  “让我看看……”周医生的指尖在纸张上滑动,“任桀,男,四十二岁。职业【兵卒】,特性【陷阵】,一个永远冲在最前面的男人。”
  “【陷阵】:陷阵之卒,有死无生。处於危险境地时,获得全方面实力增幅。处境越是危险,增幅越是巨大。”
  “但这个特性有一个很尷尬的地方——当实力因为增幅而变强之后,原本危险的境地就会变得不那么危险。危险程度下降,增幅隨之减弱。”
  “这就形成了一个悖论,导致你的增幅永远只能停留在极低的程度。”
  “但你没有放弃。”
  周医生翻到下一页。
  “你一直在寻找突破极限的方法。你参加最危险的任务,冲在最前面,一次又一次地濒死。不断积累,然后等待一个机会。”
  “然后你等到了升华。”
  周医生抬起头,用不存在的目光看向了任桀:“升华让你获得了第二个特性:【藏锋】。”
  隨后,他的手指划过档案上的某一行字,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
  “【藏锋】:可以將一切增益状態储存起来,平时不显现,集中在一时爆发。”
  听到这里,沈渡明白了一切。
  【藏锋】加【陷阵】。
  他立刻就理解了这套机制的逻辑。
  平时战斗时,【陷阵】因为危险程度下降而衰减的增幅,全部被【藏锋】储存起来,等待那一瞬间的爆发。
  由於增幅被储存,所以他的实力依旧很弱,而他的实力越弱,增幅效果越好。
  而这个爆发是【藏锋】的效果,不会因为变强失去危险而受到削弱。
  这傢伙,特性出bug了?
  想通这些之后,沈渡沉默不言,前所未有的愤怒感在他心中酝酿。
  一切异常,在此时都得到了解释。
  为什么他无数次的濒死,却无数次的还能有余力?
  为什么他作为全市前五的强者,看上去表现力却並没有多强?
  为什么他始终衝锋在第一线,为什么始终死战不退?
  “这就是为什么,任队长在所有的常规行动中,看起来都像是隨时会倒下。”周医生合上档案。
  “其实不是装的。他確实每次都在濒死边缘反覆横跳,因为那是触发【陷阵】增幅的最快方式。”
  “而今天,他把所有能做的都做了。”
  “故意不等待支援,故意带队深入险境,故意让规则压制解除武装……然后在武装被压制的状態下,以极其弱的身体素质硬撑了两天!”
  “为了把【陷阵】的增幅倍数推到他从未达到过的高度。”
  “然后让队友一个接一个死在自己面前。”
  “把自己逼入真正的绝境。”
  “把所有储存的增幅全部释放。”
  “以这样的姿態去迎接升华。”
  周医生说到这里,再次轻轻鼓了鼓掌。
  “精彩,太精彩了。我在这医院里见过无数病人,见过无数种执念。但像你这样把执念贯彻到这种程度的,还是第一次。”
  隨即,他的语气带上一丝疑惑。
  “不过我还是想问……”
  “值得吗?”
  沈渡此时也看向任桀,他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明明只是一次升华,甚至只是让这次升华变得更完美一些……
  任桀没有回答。
  周医生的手指指向走廊地板上那三具正在逐渐冰冷的尸体。
  “你带了他们这么多年。”
  “他们跟著你出生入死,信任你,把命交给你。而你把他们当成棋子,当成触发增幅的工具。”
  “就为了更好的升华?就为了更强的力量?”
  周医生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著诛心的力量。
  “任桀队长,你后悔过吗?”
  走廊里只有风声呜咽,穿过塌了一半的墙壁,带著外面黑夜的凉意。
  老陈和余言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却竖起了耳朵,听著八卦。
  然后任桀开口了。
  “后悔?”
  他的声音从面罩下传出,他伸出手摘下头盔。露出那张普通的、鬢角微霜的脸。
  沈渡能看到,此时任桀的眼睛通红,但目光沉稳如初,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悔意。
  只见任桀淡淡轻吟:
  “吾当做人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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