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什么时候断了,什么时候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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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承砚到相府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相府门前灯火高悬,映得两侧石阶一片冷白。门房早已得了消息,一见他下马,立刻低头將人迎了进去。
  正厅里灯火通明。
  顾夫人端坐上首,衣饰一丝不乱,手边那盏热茶早已换过一回,却仍旧没动多少。她神色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淡,连眉眼都不见半分波动。
  顾清漪也在。
  她今日穿得极素,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越发衬得一张脸冷艷清白。她坐得很稳,背脊挺直,裙摆垂落得一丝不乱,整个人都透著一股疏冷。
  方承砚进门,先朝顾夫人行了一礼。
  “夫人。”
  顾夫人抬了抬眼,淡淡道:
  “承砚来了。”
  方承砚直起身,没有落座,声音沉冷:
  “昨夜之事——”
  “昨夜之事,我已经听说了。”
  顾夫人淡声打断了他。
  她將茶盏轻轻搁回案上,瓷底碰上案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人没死,是她命大。”
  “可事情闹成这样,总要有个说法。”
  方承砚眉眼微沉,嗓音也冷了几分:
  “昨夜动手的人,我会查清。”
  顾夫人看著他,唇边极淡地牵了一下,那点笑意却没有半分温度。
  “查清?”
  “查清又如何?抓住下手的几个人,你能奈何得了幕后之人么?”
  “有第一回就会有第二回,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明白吧?”
  方承砚下頜微绷,片刻后,终於沉声开口:
  “沈昭寧的事,不劳顾家插手。”
  “我自会处理。”
  顾夫人看著他,眸光微微一沉,隨即淡淡笑了笑。
  “你若当真会处理,事情就不会拖到今日。”
  她说到这里,指尖轻轻搭上茶盏边沿,语气依旧平稳。
  “昨夜那一场,已经够了。”
  “够叫人看明白,你和沈昭寧之间那笔旧帐,到如今还没断乾净。”
  灯火落在方承砚冷硬的侧脸上,他站在那里,神色仍旧沉著,指骨却已一点点收紧。
  顾夫人抬眼看著他,不紧不慢地继续道:
  “她若只是寻常旧人,也便罢了。偏偏不是。”
  “她身上压著旧约,压著侯府,压著你从前那些没收回去的话。这样一个人,你既不肯娶,又不肯彻底放,她留在那里,便永远都是一根刺。”
  方承砚眸色沉了沉,冷声道:
  “夫人的意思,是要我立刻处置她?”
  顾夫人看著他,神色没有半点波动。
  “不是我要你如何处置。”
  “是顾家等不了。”
  这句话落下来,厅里像是更静了几分。
  顾清漪始终没有说话,直到这时,才缓缓抬起眼。
  灯火落在方承砚脸上,照得那张面孔愈发冷峻分明。眉骨挺直,鼻樑如削,神情向来沉稳克制,仿佛什么事到了他手里,都该有分寸,有结果。
  顾清漪静静看了他片刻,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这些日子,他待她的那些周到。
  她不过隨口提过一句不喜冷茶,后来每回见面,案上的茶总是温的;她嫌车中薰香太重,第二回,他便让人换了淡香。连说话时,他也总是从容有度,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也正因如此,她才一直觉得,这个人是个明白人。
  可原来,也不过如此。
  顾清漪眼底最后一点温度淡了下去,开口时,声音仍旧很平:
  “母亲说得没错。”
  “你若当真无意於她,事情不会拖到今日。”
  方承砚抬眼看向她,眸光沉沉。
  顾清漪却没有迴避,只淡淡迎著他的视线,眼里没有怨,也没有闹,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清醒。
  “你不是断不了。”
  “你只是连旁人替你断,都捨不得。”
  方承砚眼底那层冷色骤然一沉,像是被这句话正正揭开了最不肯承认的东西。下一瞬,他脸色便猛地沉了下去,声音也冷得发硬:
  “清漪。”
  顾清漪却像没听见,只继续道:
  “我原以为,你既应了这门婚事,便该知道什么人该留,什么人不该留。”
  “如今看来,你心里並没有你自己以为的那样乾净。”
  方承砚眸底寒意一寸寸漫了上来,下頜线绷得极紧。
  “我说了,她的事我自会处理。”
  “旁人不必插手。”
  顾夫人看著他,淡淡道:
  “顾家没有兴趣看你一边护著她,一边来求这门亲。”
  她语气平静,字字却都落得极稳。
  “沈昭寧不能娶。”
  “你若还想让这门婚事继续,便先把她断乾净。”
  方承砚眉骨猛地跳了一下,脸色终於彻底沉了下去。
  顾清漪看著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冷得发白。
  “方承砚,你若当真放不下她,也不必来相府说这些体面话。”
  “顾家不是输不起一门婚事的人家,我也不是非你不可。”
  她顿了顿,目光一点点冷下去。
  “可你若一边放不下她,一边还要来谈顾家——”
  “那未免太看轻我了。”
  方承砚盯著她,声音冷得发硬:
  “我从未说过捨不得她。”
  顾清漪闻言,只淡淡看著他,眼底最后一点耐心也终於散了。
  “是么?”
  “那便做给我看。”
  方承砚立在那里,久久没有作声。
  顾清漪看著他,像是到了这一刻,才终於把这个人真正看清。她缓缓站起身,背脊依旧挺得笔直,神色清冷,连眼尾都不见一丝波动。
  “母亲,夜深了,我先回去了。”
  顾夫人点了点头。
  顾清漪转身便往外走,裙角从灯下掠过,连一步都不曾停。走到门口时,她才淡淡落下一句:
  “什么时候断乾净了,什么时候再来相府。”
  说完这句,她抬步离开,再没有回头。
  厅內只剩顾夫人与方承砚二人。
  顾夫人端起茶盏,淡声道:
  “夜深了,方大人也回吧。”
  这是送客。
  方承砚站了片刻,才拱手道:
  “承砚告退。”
  说完这句,他转身往外走。
  夜风从长廊穿堂而过,吹得檐下灯影轻晃,也將他那道背影拖得更长。直到出了正厅,他脚步才微微顿了一下。
  沈昭寧,不能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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