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这不是你从前最想要的吗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谢知微站在她身后,声音极低。
  “別低头,你越在意,他们越会注意你。”
  沈昭寧抬起头来。
  可她的目光仍旧不受控制地扫过那些被拖上来的俘虏。
  那些人被血污和泥灰遮了脸,她一个都看不清,却反倒更心慌。
  每一个被拖上去的人,都可能是哥哥。
  每一次拉弓,她都像在把箭对准一个旧梦。
  今日最后一轮,每人只剩一箭。
  射中鹰眼者进,伤了俘虏或不敢开弓者,皆败。
  话音刚落,场边便响起一片兴奋的呼喊。
  前几个女子已经上场。
  有人箭擦著俘虏耳侧过去,钉中鹰牌,引来满场喝彩。也有人手上失准,一箭刺进俘虏肩头。
  那俘虏闷哼一声,血很快洇开。
  周围却只有鬨笑。
  沈昭寧看著那支箭,掌心微微发冷。
  原来生死只隔这么一点。
  风偏一寸,箭便不是擦过去,而是钉进血肉里。
  轮到她时,场中已经有人开始高喊“阿寧”。
  沈昭寧握著弓走上前。
  北狄兵这一次没有像先前那样,隨手从后头拖出一个衣衫襤褸的俘虏。
  木台后的帘帐被掀开,两个北狄兵押著一人走了出来。
  那人身上还穿著大辰旧式短甲,甲片残破,边缘儘是刀痕。腰间佩刀早被卸去,双手反剪在身后,右腕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
  他脚步虚浮,却始终没有跪。
  场边的呼喊声反倒更高了。
  “是个当官的!”
  “这个好!”
  “让阿寧射这个!”
  高台上的北狄贵族女眷也看了过来,像是终於来了兴致。
  沈昭寧心口一点点沉下去。
  前头那些人被拖上来取乐。
  而眼前这个,分明是被拿来羞辱大辰的。
  那人被按到鹰牌前,吃痛地抬了一下头。
  乱发滑落,露出右眉旁一道陈旧的疤。
  沈昭寧呼吸骤然一滯。
  她认得。
  那是当年跟在哥哥身边的亲兵之一,韩照。
  她年少时见过韩照。
  那时他还年轻,跟著沈长衍进侯府,笑起来露一口白牙,总说下回给她带边关的小玩意儿。
  后来那只铜铃,她再也没等到。
  而如今,他被押在木架前,旧甲残破,瘦得几乎脱了形。
  沈昭寧扣弦的手忽然僵住。
  她明明是来救人的。
  可这一刻,她却要亲手把箭指向沈家旧部。
  弓弦绷得极满,却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那一点颤意很轻。
  可谢知微看见了。
  方承砚也看见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俘虏脸上。
  泥污、血痕、乱发,几乎遮住了那人大半张脸,可那人抬头的一瞬,他还是认了出来。
  方承砚眸色骤然沉下。
  沈长衍身边的人。
  难怪她会乱。
  方承砚从人群边缘上前,仍是隨行护卫的姿態。
  他没有看韩照,只低声对北狄兵道:
  “弓弦有些松,我替她看一眼。”
  那北狄兵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方承砚借著低头的动作,挡住了沈昭寧发白的脸。
  “別看他。”
  他的声音极低,只有她能听见。
  沈昭寧的手仍僵在弓上。
  方承砚看著她,声音压得很稳。
  “你一乱,他们就会知道你认得他。”
  “到时候,北狄人第一个盯上的,就是他。”
  “你也进不了明日的决赛。”
  沈昭寧眼睫轻轻一颤。
  场边催促声越来越响,木架前,韩照沉重的喘息声也像压在她耳边。
  方承砚垂眼,指尖似是在替她拨弓弦。
  “按我平日教你的。”
  “看鹰眼,不看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沈昭寧,拿出你从前为我拼命的劲头。”
  “只要贏过这一关,明日夺魁,我便许你堂堂正正站在我身边。”
  “这不是你从前最想要的吗?”
  沈昭寧喉间像被什么堵住。
  她没有看他,也没有应声。
  只是那只握著弓的手,一点点收紧。
  谢知微原本就站在她侧后方,替她捧著箭囊。
  趁方承砚退开,她垂著眼,將一支箭递到沈昭寧手边。
  “昭寧,別被他乱了心神,稳住。”
  沈昭寧心口狠狠一缩。
  木架前,韩照似乎也终於看清了她。
  他的眼神猛地一颤。
  可很快,他便垂下眼,像是根本没有认出她。
  只是那被缚住的手,指节一点点绷紧。
  沈昭寧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韩照身上移开。
  血污、木架、被缚住的手,都被她一点点逼出视线。
  最后只剩下鹰牌正中的那一点红。
  她缓缓吸气,又缓缓吐出。
  四周又响起催促声。
  “射啊!”
  “赤勒部阿寧,方才不是胆子很大吗?”
  “怎么,换了个当官的,就不敢了?”
  笑声轰然响起。
  沈昭寧没有理会,只抬弓,將弓弦一点点拉满。
  肩头旧伤被硬生生牵开,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衣料下渗出。风从右侧掠过,吹动韩照颈侧那缕乱发。
  那位置离鹰眼太近,箭簇若偏上一寸,便会划开他的皮肉。
  韩照闭上了眼。
  沈昭寧喉间发紧,几乎松不开手。她若不射,韩照会死。她若射偏,韩照也会死。
  她只能中。
  下一瞬,她松弦。
  箭破风而去。
  那一刻,时间像是被拉得极长。
  箭簇擦著韩照的颈侧掠过,带起一缕散乱的发,狠狠钉入他身后的鹰眼。
  “篤——”
  正中。
  场中静了一瞬。
  隨即喝彩声轰然炸开。
  “好!”
  “阿寧!”
  “赤勒部阿寧!”
  鼓声也跟著急促起来,像是要將整个赛场掀翻。
  沈昭寧握著弓站在场中,鬢边银铃被风吹得轻响。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松弦那一刻,她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肩头伤口重新裂开,血沿著手臂滑进护腕,又从指缝渗出。
  “啪嗒。”
  一滴血落进尘土。
  她却没有低头。
  方承砚站在人群边缘,看见了那滴血,却没有上前。
  高台上,有人笑著问旁边的人:
  “赤勒部那个阿寧,明日也能上吧?”
  很快便有人答:
  “自然能上。”
  “今日这一场,她是头名。”
  头名。
  这两个字落进耳中,沈昭寧却只觉得心口发冷。
  场边的喝彩声几乎掀翻木台。
  北狄人仍在高声喊她的名字。
  “阿寧!”
  “阿寧!”
  沈昭寧站在万眾喝彩里,脸色苍白,手中的弓却握得极紧。
  今日是韩照。
  明日,就可能是沈长衍。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