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不能再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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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祠堂方向的灯火正乱。
  方承砚只停了一瞬,便转身往那边疾步而去。
  “祠堂。”
  守在外院的小廝还没反应过来,方承砚已经越过廊下。肩侧的伤被牵动,胸前的伤口也跟著一阵钝痛,他却像是全然没有察觉,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夜色里奔了起来。
  越靠近祠堂,四周便越静。
  平日守在祠堂外的两个婆子不见了,廊下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半扇窗不知何时被推开,香菸从里头散出来,混著越来越重的血腥气。
  方承砚一步跨上台阶。
  门是半掩著的。
  他推门进去时,祠堂里已经没有黑衣人的身影。
  供案上的香还燃著,顾清漪的牌位前新插了一炷香,香灰才落了一小截。烛火摇晃,映得满室牌位明明暗暗。
  地上倒著昏迷不醒的嬤嬤,额角全是血。
  而周氏倒在供案前。
  她身下的血已经洇开一片,暗红色一点点漫过青砖,沿著砖缝往外渗。她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沾著香灰,脸色白得几乎没有半点血色。
  方承砚僵在门口。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没有认出那是周氏。
  不可能。
  门房方才说过一切如常。
  他才刚失去顾清漪,也才刚看著那个未出世的孩子隨她一同没了。方府的白幡还没有撤乾净,祠堂里新添的牌位还没有被烟火熏旧。
  怎么会又轮到周氏。
  直到烛火晃了一下,照亮周氏鬢边那支素银簪,方承砚才猛地回过神来。
  “母亲!”
  他衝过去,膝盖重重跪在血泊里,一把托住周氏的身子。
  周氏的颈边被刀锋割开,血还在往外涌。方承砚伸手去捂,掌心刚压上去,温热的血便从指缝里淌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他声音陡然变了。
  “来人!”
  外头的小廝和护卫这才衝到门前,看见祠堂里的情形,脸色齐齐白了。
  方承砚死死按著周氏颈边的伤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府医!去叫府医!”
  有人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祠堂里很快乱起来。几个下人想上前,又不敢靠得太近。嬤嬤被人扶到一旁,有人喊水,有人去取药箱,可所有声音落进方承砚耳中,都像隔了一层极厚的雾。
  他只低头看著怀里的人。
  周氏的眼睛半睁著,气息已经弱得几乎听不见。
  方承砚按著伤口的手还在发抖。
  “娘。”
  他低声喊她。
  周氏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娘,你看看我。”
  “我回来了。”
  周氏很轻地摇了一下头。
  方承砚怔住,指节用力到发白。
  “不会的。”
  他说得很快,像是怕慢一点,怀里的人便真的走了。
  “府医马上就来。你別动,別说话。”
  他已经失去过一次。
  顾清漪躺在血泊里的样子,孩子没有保住时满殿死寂的样子,都还压在他心口。那场丧事的白幡还没撤尽,周氏的血已经淌到了他掌心里。
  他按得更紧,像这样便能把她最后一口气留下。
  周氏看著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方承砚还小,在父亲书房里说错了话,被罚站在廊下。明明眼圈都红了,却不敢哭,只攥著衣角,远远看著她。
  她那时走过去,替他拢了拢被风吹开的衣襟。
  他便小声喊她:“娘。”
  后来,这一声“娘”,她便很少再应了。
  周氏费力地抬起手。
  她已经没有什么力气,指尖抬到一半便往下坠。方承砚立刻用另一只手托住她,將她的手贴到自己脸侧。
  周氏的手很冷,贴在他脸侧时,几乎没有一点温度。
  方承砚眼底终於红了。
  “我错了。”
  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我该一回来就来看你。”
  周氏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她看著他,像是要把他此刻的样子记清楚。
  “承砚。”
  方承砚握紧她的手。
  “我在。”
  周氏看著他,目光一点点淡下去。
  “我累了。”
  话音落下,她的手从方承砚掌中一点点滑了下去。
  方承砚猛地握住。
  “娘。”
  周氏没有再应。
  怀里的人再没有一点声息。
  方承砚低头看著她,按在伤口上的手迟迟没有鬆开。
  “不要。”
  他声音发哑。
  “不要这样。”
  府医被人连拖带拽地带进来时,看见祠堂里的情形,腿下一软,险些跪倒在门槛前。
  “大人……”
  方承砚抬头看向他。
  “救她。”
  府医嘴唇发白,硬著头皮上前,只看了一眼周氏颈边的伤口,便再也不敢往下看。
  方承砚盯著他,按在伤口上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我让你救她。”
  府医扑通一声跪下。
  “大人,夫人她……”
  后面的话,他不敢说。
  祠堂里忽然静了下来。
  香火燃到一半,细灰落进炉中,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方承砚缓缓低下头,看著怀里的周氏。
  他从前总以为,日子还很长。
  周氏不愿见他,也不愿听他解释,都不要紧。人还在方府,还在祠堂,他总能等到一个可以弥补的时候。
  可他刚才就站在影壁旁,远远看见祠堂檐下那一点昏黄的灯。
  他明明已经朝这边迈了一步。
  只差一步。
  可他停下了。
  他以为周氏不会愿意见他,也以为沈长衍太过多疑。
  那一步停下,便再也补不回来了。
  方承砚握著周氏已经垂下的手,指节一点点收紧。
  “娘。”
  他低声喊她。
  没有回应。
  他低下头,將额头抵在周氏冰冷的手背上,久久没有动。
  祠堂里没有人敢出声。
  下人跪了一地,府医也跪在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方承砚终於再也压不住,俯身抱紧周氏,压抑到极处的哭声从胸腔里撞出来。
  那声音从祠堂里传出去,被夜风卷过重重院落,一直传到方府后门。
  后门外,几名黑衣人正护著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在暗巷中。
  顾相坐在车中,左肋的伤口还在渗血。听见那一声,他闭著的眼慢慢睁开。
  “他回来了。”
  隨侍黑衣人低声道:“相爷,方府已经惊动了。”
  顾相抬手压住左肋,指缝很快沾了血。
  “回来得正好。”
  他低声道。
  “今日一併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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