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丁组,皆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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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从傍晚开始下。
  顾长生离开青岭关第二天夜里,翻过两道山脊,雨势渐密。
  他沿著一条野逕往西走。
  前方半里处,一座荒废的山神庙,屋顶塌了半边,门板歪在石阶下,雨水沿著破瓦往里灌,积了一地浑浊的泥浆。
  顾长生脚步未停。
  但在距庙门二十步时,他停了。
  庙里有人。
  气息极弱,像一盏快灭的灯,风一吹就断。
  但活著。
  顾长生走进庙內。
  角落里靠著一个人。
  黑衣,布料被血浸透,贴在身上,分不清哪块是衣哪块是肉。
  左臂从肘部以下只剩白骨和碎肉,肌腱断成几缕掛在白骨上,已经不流血了,流干了,胸口至少三道刀伤,交叉排列,最深那道能看见肋骨的白茬。
  此人右手死攥著一截竹管。
  竹管上缠著黑羽。
  顾长生的目光在那截竹管上停了一瞬。
  他蹲下来。
  那人感知到了。
  残存的右手瞬间从腰后抽出一柄短刃,刺向顾长生咽喉。
  动作已经变形,速度只有常人水准,手腕在发抖,刀尖划出一道歪斜的弧线。
  顾长生两指夹住刀尖。
  那人的眼睛在黑暗中瞪著他,浑浊的瞳孔里映著跟之前那伙人不同的装扮。
  半晌。
  他嗓子里挤出声音。
  “你……是谁?”
  “大乾的。”
  那人没鬆手,刀柄被攥得指节发白。
  “谁都能说这句话。”
  顾长生没有亮身份。
  他的目光落在对方手里那截竹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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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鸦卫制式信筒,黑羽缠三圈半,丙等密级,走的是东境內线。你身上的伤,三道是制式军刀砍的,左臂是被人活生拧断再割的逼供,能扛住逼供不交信筒的人,不需要我证明什么。”
  那人的短刃终於鬆了。
  他靠回墙壁,胸膛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著咕嚕咕嚕的气泡音。
  肺被刺穿了。
  “你是暗卫的人?”
  “不是。但我认得你手上的东西。”
  雨声。
  从破屋顶灌进来,打在两人之间的泥地上。
  那人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把信筒递过来。
  “我叫周平。”
  “玄鸦卫丁字组第三哨,编號一百零七。”
  突然。
  他咳了一口黑血,血沫掛在嘴角,“三个月前……王家老三王崇,秘密见了一个人。荆阳的,军中的。”
  顾长生眼睛微眯。
  周平没看他的反应,自顾自往下说,像是怕时间不够。
  “我跟了两个月,查到王氏……把大乾东境的布防图,卖给了六国联军,青岭关的兵力配置、哨口位置、粮道走向……全卖了。”
  庙內空气骤冷。
  顾长生的手指攥紧。
  许老国公的防线,那些换防部署,每一座哨口背后站著的活人,全被人从內部扒光了。
  周平看不清他的表情,自顾自继续。
  “不止这些,王氏在京城……控著三家粮商。”
  他喘了两口,气泡音越来越重,“你知道京城粮价为什么一直压不下来吗?”
  周平仰著头。
  雨水从破顶滴下来,落在他已经失去知觉的左臂残端上。
  “不是粮少。是有人故意囤著不放。等大乾撑不住了……他们再出来献粮,换从龙之功。”
  “王氏想从龙?”
  顾长生声音冰冷,“跟的谁?”
  周平眼神开始涣散,瞳孔聚焦困难。
  “我没查到……最上面那个人是谁。”他的右手忽然抓住顾长生的袖口,“但王远之说过一句话,他说……等六国破了东境,大乾换了天,王家就是第一功臣。”
  从龙之功。
  换天。
  “换天……他们要换的不是帝君,是……”
  话断在这里。
  周平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第三下没有来。
  他的眼睛还睁著,最后映的是顾长生的脸。
  顾长生伸手,把他的眼帘合上。
  雨声填满了庙內所有的空隙。
  “你的兄弟呢?”
  没有人回答他。
  顾长生低头。
  他从周平左靴底抽出一张折了无数道的薄纸。
  上面字跡潦草,有些地方被血浸透变成暗红色斑块,但內容清晰,王氏三个月內与荆阳方面接触的时间、地点、人物。
  京城三家粮商的名字。
  以及一行小字,写在最底部,笔跡比其他地方都要用力:“丁组九人,皆殉。周平绝笔。”
  顾长生把纸收进怀里。
  他再站起身的时候,眼底的温度已经完全没有了。
  庙外。
  雨声忽然变了。
  不是变大,也不是变小。
  是有东西在切割雨幕。
  脚步声从四面合围过来,至少三十人,气息不弱,最差的也是五品,领头那个是半步三品。
  顾长生面向庙门。
  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雨水灌进来。
  三十几个黑衣人站在门外,没有面具,没有遮掩。
  领头那个走进庙內两步,目光先扫了一眼地上周平的尸体,再落到顾长生身上。
  “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顾长生冷声道:
  “你们是琅琊王氏的人?”
  领头死士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泥水里,溅起的水花落在周平的尸身上。
  “无论你是谁,今晚你不该进这座庙,交出他给你的东西,死个痛快。”
  他身后三十名死士同时拔刀,动作整齐划一刀锋在雨幕中反著冷光。
  “不交,死得慢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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