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2,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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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看秀,地点在海边的一座玻璃建筑里,阳光透过透明穹顶直直地洒在t台上,纯白色的地面被海水映出淡淡的蓝调。
  模特们鱼贯而出,面无表情,踩著细高跟走得飞快。
  陆嬋对著一套萤光绿廓形大衣的评价是:好像我奶奶的浴袍。
  祝芙差点笑出声,赶紧端起表情管理。
  其实她也觉得有几件像没睡醒的灯罩。
  谭凌云的座位离她们不远,隔著几个位子,她冲祝芙挥了挥手。
  看完秀,两人在预览区转了一圈。
  谭凌云找过来,说今晚有朋友组了个局,在港口那边办个游艇派对。有一支国际知名摇滚乐队的现场表演,还有不少来看秀的圈內年轻人和几个艺人朋友。
  她盛情相邀:“二嫂,陆嬋,你们来嘛~很热闹、很好玩的。”
  说实话,祝芙和陆嬋都不太想去。
  祝芙是懒。
  陆嬋则是不想跟一群不熟的富二代社交,端著酒杯陪笑比开会还累。
  但谭凌云兴致很高,再三约请。
  祝芙看了陆嬋一眼,陆嬋微微耸肩,意思是隨便你。
  “行吧。”祝芙鬆了口。
  谭凌云:“那说好了啊,晚上我跟如星姐去酒店找你们,一起出发。”
  “好。”
  回到酒店房间,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祝芙的手机震了。
  她低头一看。
  秦助理:【老板发热,不肯吃药。】
  祝芙拨过去电话,秦助理压低声音跟她匯报情况:昨天开始有点低烧,今天下午烧起来的,不肯吃药,也不肯休息,一直在工作,处理文件。
  祝芙掛了电话,转头把这事告诉陆嬋。
  “小嬋,你是跟我去y国,还是先回国?”
  陆嬋一秒犹豫都没有:“那我坐最近的班机回国。”
  祝芙没多废话,当即拨了卡米尔的电话。
  卡米尔二话没说就应下来,联繫航空公司帮祝芙订好往y国的机票,又帮陆嬋改签机票,安排好了车送两人去机场。
  祝芙的航班先行。
  两人在安检口前拥抱告別。
  “下次再补偿你,路上注意安全,隨时联繫。”
  陆嬋拍了拍她的后背:“放心。”又说:“等你回国,我跟你把我的事,交代清楚。”
  祝芙点头,又挥了挥手,带著蒋崢往安检口走。
  ——
  y国某酒店总统套房內。
  秦助理站在门口,手里端著托盘,一杯温水,几颗药片码在小碟子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敲门。
  里面传来低低的一声:“进。”
  推门进去。
  谭仲樾坐在书桌后面,面色漠然,似一尊凝固不动的冰雕,周围的气压低得能让人喘不过气。
  秦助理走上前,把托盘放在书桌上,“老板,该吃药了。”
  谭仲樾右手食指抬了抬,示意他放下。
  秦助理放下托盘,退后一步。
  “老板,老板娘正在来的路上,我让adam去接机,预计两小时后到酒店。”
  谭仲樾的视线终於从桌面上挪起来一点。
  “好。”
  秦助理壮著胆子提醒一句:“老板,您记得吃药。”
  谭仲樾没看他,抬手轻轻挥了一下。
  秦助理不敢再多说,退了出去。
  房间里再次陷入深沉的寂静,只剩下窗外的风偶尔灌进来,带起窗帘一角窸窣作响。
  谭仲樾没有吃药。
  水杯里的热气正在一点一点散尽。
  他定定地看著手机屏幕上微信的聊天界面。
  祝芙的消息。
  【谭仲樾,你生病了怎么不跟我说?】
  【秦助理不说你是不是打算自己扛著?】
  【我马上来。飞机上信號不好,你先別睡,等我消息。】
  【你躺在床上休息,別工作了哦。我到了要检查的。】
  夹杂著一连串语音。
  他点开,她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著一点风声的杂音。
  她大概是一边走一边发的,惯常的哄人调子,说她想他了,说她马上就到了,说等他好了要给他熬粥,说得又甜又絮叨,偶尔夹杂一句半真半假的凶话,让他老实躺著不许乱动。
  最后那条只有三秒。
  他反覆点开最后那条语音。
  “lys,你要乖哦~”
  他的妻子真温柔啊。
  谭仲樾把手机放下,身体往后靠进椅背。
  他轻呼一口气,呼出来的气息热得不正常。
  这病,是他自己要来的。
  二三月交替,窗户没关,开足冷风往里灌。又冲了那么久的冷水澡。
  他故意的。
  晚宴。男演员。游艇派对。
  品牌方公关发在社交媒体上的照片,他让人调了原图。
  照片上,祝芙站在两位代言人中间,左边是女演员,右边是男人,胸前鼓胀著衬衫的肌肉,荷尔蒙符號浓烈...离她太近了…
  谭仲樾把手肘撑在桌面上,指尖撑住额头。
  他不嫉妒。
  他想,他没有嫉妒。
  他只是不能想像她身边任何男人存在的可能性。
  那只是一个合影而已,她大概全程都在心里吐槽对方。
  他了解她,他信任她,他清楚她的分寸。
  但他的身体不这么想。
  他的心臟一直在疼。
  像是有人把手伸进胸腔里,慢慢收紧,捏住那颗跳动的器官,一点点往外拽。
  他坐在这里处理邮件的时候,那感觉就在肋骨后面,一下一下地提醒他——她身边有陌生人...她会被介绍给那些人...会有人对她笑...会有人跟她握手...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他不应该这样。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一种病態的占有欲。
  她只是去参加一个正常的社交活动,一个晚宴,一个合照。
  她甚至没有做出任何出格的事。
  她戴著结婚戒指。
  她对那个男演员说了无伤大雅的客套话,保持她一贯的得体。
  但他控制不住。
  他的妻子会永远不离开他吗?
  他的妻子会永远喜欢他吗?
  他的妻子喜欢他什么呢?
  身体?
  她从一开始就被他的外表吸引。
  只有肉体吗?
  他会老,会病,这具皮囊不会永远年轻...
  身体一阵阵地发冷,骨头缝里往外渗著寒气。
  谭仲樾把手机关上,又打开。再关上,再打开。
  他不能失去她。
  这个念头一直长在他胸腔最深处,缠住他的每一根肋骨。
  从他爱上她的那一刻起,它就在那里,悄无声息地生长。
  现在它已经长得太大,大到挤压了肺叶,让他呼吸都觉得困难。
  然而,
  就算失去他,她也能过得很好。
  这是好事。
  他坐在黑暗里,把这个事实翻来覆去地咀嚼。
  他应该为此感到欣慰,甚至自豪。
  他亲手把她托上这样的生活,让她拥有安全感、物质保障、社会地位。
  他做到一个丈夫应该做的一切。
  但他欣慰不起来。
  一想到她可以不需要他就过得很好,他就难受得连心肝肺都在绞痛。
  祝芙失去谭仲樾,当然会难过,会掉眼泪。
  不过,她会好起来的。
  她会继续画她的漫画,会继续跟陆嬋喝奶茶骂甲方,会继续笑,继续闹,继续用她那双乾净的眼睛注视这个世界。
  她会好起来。
  这个认知似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锯进他的骨头缝里。
  他是可以被取代的。
  不是说他作为“谭仲樾”这个具体的人可以被取代。
  而是说,祝芙的生命力和快乐能力如此顽强,以至於任何人的离开,都不能彻底摧毁她。
  包括他。
  他爱死了她这一点。
  也怕死了她这一点。
  怕她隨时可以重新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走向下一条路。
  而他会被留在原地,成为故事里那个没有她也能被翻篇的前情提要。
  谭仲樾从椅子上站起身。
  动作缓慢,头重脚轻,高烧让他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絮里。
  他走到窗边。
  远处的城市灯火稀疏,天幕黑沉沉的,看不见一颗星。
  他握住窗把手,用力推到底。
  窗户大开。
  冷风灌进来,铺天盖地,裹著深夜的寒意,毫无遮挡地砸在他脸上和身上。
  眼眶被风吹得发乾。
  他眺望著远方,心里想,他可能真的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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