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维兰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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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有人在叫自己,莱昂把信封塞回口袋,抬起头来,视线正对上一张笑得灿烂无比的脸。
  金棕色短髮,浅蓝色眼睛,下巴方正。
  整个人往那儿一坐,就像是谁从徵兵宣传画里直接抠下来的標准模板。
  杰森·莫罗。
  他的校友兼室友,元能学派的毕业生。
  在学院的时候他就是那种走到哪儿都自带暖光滤镜的人,跟谁都能聊上两句,食堂打饭的大妈都多给他盛半勺。
  但別被这副好脾气的模样骗了,之前同年级有个学长仗著家世欺负低年级,杰森三句话把那人气得三天没来上课。
  对面那位就安静多了。
  诺埃,防护学派毕业生,圆脸,戴著副铜框眼镜,此刻正一手端著水杯,一手捏著那张《灯塔报》。
  不止他们俩,车厢里好几道目光都不动声色地飘了过来。
  这种话题嘛,每个人心里都揣著一肚子火,但谁先开口,谁就得对自己说的话负责。
  不过莱昂也没在意,他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舒缓了一下筋骨。
  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艾尔比昂王国的基本信息。
  岛国,海军很强,还是金融中心。
  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在大陆上点火,点完了自己缩回岛上喝下午茶,然后隔著海峡看热闹。
  行吧,猜都不用猜,直接对號入座。
  “我说你们有没有发现一件事?”莱昂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两人道。
  杰森和诺埃奇怪地对视一眼,齐齐摇头。
  “你们再看看那句话,”莱昂示意诺埃手里那张报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克鲁尼的钢?那东西质量又好又便宜。前线的步枪、野战炮、还有铁路的铆钉,一半多打的都是克鲁尼的戳。”
  “图尔的神?神跡是真的。南方的图尔骑士饮下圣杯之水,就能长生不老,活上好几百年。你们谁敢说自己小时候没做过当圣杯骑士的梦?”
  “至於维兰提亚的泥?咱们这趟车开到头,下了火车踩的就是。”
  杰森听出味来了,身子前倾道:“你是说……”
  “就这个兰登——”
  莱昂手掌重重地拍在了面前的小桌板上,“啪”的一声,杯子都跳了一下。
  “它给罗兰德的叛党印传单,转头又给罗兰德的皇帝印债券。”
  “卖给咱们火炮的同时,也卖给图尔测距仪。”
  “嘴上说中立,其实脚底下踩的全是別人的血。”
  诺埃一脸好奇,“所以你的意思是?”
  莱昂用手指比了一个短短的搅拌动作。
  “你不觉得,这个国家听上去就像……你们家后院里,专门用来搅粪缸的那根木棍吗?”
  “……”
  大概有半秒的安静。
  然后诺埃“噗”的一声,半口水直接喷了出来,溅在了摊开的《灯塔报》上。
  报纸上那行艾尔比昂的铅字评论当场糊成了一团。
  杰森的反应慢了半拍,“什……什么棍?”
  “搅、屎、棍。”
  莱昂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甚至还比划了一下。
  “你们想啊,它没事就搅一搅,整个粪缸都因为它臭气熏天。”
  “然后等到臭得实在不能看了。”
  莱昂把两只手摊开,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
  “它就站出来,评论一句——”
  “嘖,真臭。”
  车厢里彻底炸了。
  诺埃已经顾不上擦脸上的水了,一手拍著膝盖,一手捶桌子,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那张被水浸透的《灯塔报》被他拍得稀里哗啦响。
  杰森则憋了三秒,大概是在做最后的挣扎,最后还是绷不住了,整个人突然仰天大笑,椅背差点被他压翻。
  “莱昂!你……哈哈哈哈……你可真是个人才!”
  连更远处车厢传来的走调军歌都停了一瞬,大概是在纳闷这边出了什么事。
  杰森好不容易喘过来一口气,抹著眼角的泪,指著莱昂说:
  “以前在学院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有文采?搅屎棍……精闢,真是精闢!”
  莱昂耸了耸肩,以前的莱昂大概確实没这么贫。
  但现在这位可是在急诊跟同事互喷了好几年的人,嘴上功夫那是临床实战练出来的。
  “真是粗俗。”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斜后方飘了过来。
  笑声没有立刻停,但明显弱了一拍。
  莱昂偏过头,发现说话的是一个坐在靠窗位置的年轻人。
  同样穿著学院制服,但领口別了一枚银质的家族纹章。
  卢卡·丹东。
  莱昂在继承来的记忆里翻了翻,才想起他是学院里的贵族,据说祖上跟好几个大贵族都沾亲带故。
  在学院里属於成绩中等偏上、社交圈极窄、优越感极宽的类型。
  “真不知学院现在怎么收人的。”卢卡语气冷淡道,“还搅屎棍?奥法师的脸都给你们丟光了。”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莱昂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杰森就已经先动了。
  “別理他,”他拍了拍莱昂的肩膀,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刚好够在场所有人听见。
  “大家都是奥法学院出来的奥法师,就他觉得自己有个贵族头衔就比別人高一截。”
  他说得隨意,但语气却是不容反驳的篤定。
  这种篤定也不是杰森一个人自我感觉良好。
  一百多年前,罗兰德帝国与北面的艾尔比昂、东面的克鲁尼联手签订《辉光宪章》,掀起了奥法革命。
  辉光三国从南方图尔的七誓圣教手中抢过超凡仲裁权,实行政教分离后,就开始搞教育改革和市民法案。
  废止传统法师塔师徒制,建立国立奥法学院,成体系地培养奥法师。
  共和主义的种子早就撒遍了每一间学院、每一座工厂、每一个市民议事堂。
  像卢卡这种还端著旧贵族架子的人,在学院里不是没有,但说句不好听的,已经是稀有物种了。
  杰森话锋一转,扭过头冲卢卡眨了眨眼。
  “不过话说回来,卢卡,你这么维护兰登?”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
  “你不会,其实是个艾尔比昂人吧?”
  这一句比莱昂那个搅屎棍还狠。
  卢卡的脸腾的一下红了。
  “你胡说!”
  他霍的一下站起半个身子,指著杰森,手指头都在发抖。
  “我可是纯正的罗兰德人!”
  但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明显比刚才小了不止一档。
  罗兰德和艾尔比昂的老贵族通了多少代婚,那些花名册摊开来谁也说不清。
  卢卡大概也不確定,自己的血管里到底有没有来自海对面的那么几滴。
  所以他涨红了脸,想反驳,却又找不到一句足够硬气的话。
  眾人看著他那副窘迫的模样,又是一阵鬨笑。
  这股快活的动静顺著车厢的缝隙往前传,飘进了列车前方那截掛著厚实帆布帘的特殊车厢。
  这节车厢跟后面那些闹哄哄的学生车厢完全是两个世界。
  车厢两端各站著两名荷枪实弹的护卫,腰间佩的是正儿八经的军用长剑,不是学生们那种制式施法短杖。
  车厢正中央摆著一张行军桌,铺著一幅维兰提亚新大陆的等高线地图。
  桌子后面则坐著一个老人。
  他的头髮虽然全白了,但完全没有平常这个年纪老人该有的那种稀疏枯黄,反而像被霜打过的铁丝一样,根根倔强地竖立著。
  一件深灰色军大衣披在他的身上,肩上没有星章,袖口也没有军衔標识。
  但他坐在那里,整个车厢的空气就沉了三分。
  坐在老人右手边的是一个中年军官,上校军衔,脊背绷得跟標枪似的。
  他叫亨利,是老人的副官。
  此刻他正微微皱著眉,侧耳听著隔壁车厢传来的笑声。
  “元帅,”亨利欠了欠身,“我去让他们安静点?”
  被叫做元帅的老人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还落在手中那份文件上,食指和拇指夹著纸页边缘,缓缓地来回摩挲著。
  那是一份任命书。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才摆了摆手。
  “没事的亨利,年轻人嘛,有活力是好事。”
  老人终於抬起眼,朝隔壁车厢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些奥法师可都是罗兰德未来的栋樑,隨他们去吧。”
  亨利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上了。
  既然元帅不在意,他也就没有坚持的必要了。
  但他的目光落在老人手中那份任命书上,犹豫了片刻,终於还是没忍住。
  “元帅,属下有一事实在是不明白。”
  “说。”
  亨利的语气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以您的资歷和在军中的声望,完全可以置身事外。”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著措辞。
  “维兰之火……这趟浑水,说到底是皇室自己搅出来的,您为什么非要亲自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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