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前人砍树,后人遭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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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莱昂愣了一下,合著自己这是被当成插队的病人了?
  他笑著摇了摇头:
  “不,我是来找塞利安骑士的。你跟他说有个叫莱昂的人找他就行。”
  只是在他报出名字的那一刻,那修女的反应却有些奇怪,右手轻轻捂住了嘴,小嘴微张,很是惊讶。
  “您就是那位……以凡铁与雷光……噗”
  大概是想起了塞利安的某篇史诗,唇间没忍住漏出一丝轻笑。
  但她马上意识到自己失了態,慌忙收住。
  “啊,那个……抱歉,请稍等一下,我这就去找他。”
  不等莱昂答话,她转身就往教堂里跑。
  跑出两步,才想起白荆棘的仪態训诫,又硬生生改成了快步走,可头巾的边角还是不爭气地飘了起来。
  莱昂站在原地看著那背影,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了一点不太妙的预感。
  没过多久,那修女就领著一个人出来了。
  是塞利安。
  他几步跨出大门,张开双臂,像是要把整条街都拢进怀里。
  “挚友!荣光在上,没想到你我竟能再度重逢!”
  “咱俩是不是前天晚上才分开的?”莱昂嘴角微微一抽。
  “对骑士而言,一个昼夜足以谱成一首短诗。”
  “那两个昼夜呢?”
  “那便是敘事长诗了。”
  “……算了,当我没问。”
  莱昂压低了声音道:
  “塞利安,你到底是怎么跟这教堂的人介绍我的?我怎么觉得她们看我的眼神都不太对劲。”
  闻言,塞利安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登上门前的石阶,面色一肃,单手按胸:
  “此人,曾以凡铁与雷光,在死亡的国境线上,將一位可敬老兵的灵魂,从冥界生生拽了回来!”
  “……是脾。”莱昂面无表情道,“我就摘了他一个脾。”
  “脾也好,灵魂也罢。”
  塞利安大手一挥,“总之,你是从死神手里抢回了东西,这就理应得到一首十四行诗。”
  门內探出来好几颗修女的脑袋,一颗叠著一颗,齐刷刷地望著莱昂,眼神里那叫一个敬畏。
  “脾是什么?”一个压著嗓子问道。
  “大概是灵魂的一部分吧。”另一个煞有介事地答道。
  莱昂很想纠正一句,可对上那一排亮晶晶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解剖学这玩意,今天就先不科普了。
  他刚转回头,门缝里又飘出来更小的一句:
  “原来奥法师还能摘灵魂啊……”
  莱昂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把来意原原本本跟塞利安说了一遍。
  塞利安摸著下巴道:“挚友你是说,你想请修女们帮你打理那座医院?”
  莱昂点了点头。
  “若你要的是骑士。”塞利安一拍胸口,“我必当仁不让,亲自带著留守的其他骑士们前来帮助你!”
  莱昂脑子里唰地闪过一连串画面:
  十个银甲骑士换上护士裙,端著碗,给拉肚子的伤兵一勺一勺餵盐水,餵之前还得先齐声朗诵一段誓词……
  他浑身的寒毛刷地竖了起来。
  太惊悚了。
  他赶紧摆手道:“不不不,圣百合已经够乱了,我要的是受过护理训练的修女。”
  闻言,塞利安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那只放在胸前行礼的手也放了下来,严肃道:
  “挚友,白荆棘毕竟不是我的骑士团,我只能替你敲响这扇门,却替不了她们点头。”
  “这样吧,我带你去见玛德琳修女长,她才是修女们的总管。”
  “只是她今天刚好要主持代创礼……我先去问问她抽不抽得开身。”
  代创礼?
  莱昂在心里把这俩字翻来覆去拆了一遍。
  代替的代?创伤的创?
  他的后颈忽然有点发凉。
  『……但愿是我职业病又犯了,想多了吧。』
  他揣著这点疑惑,跟著塞利安进了教堂。
  进门时,他刚好又经过门口那位修女。
  莱昂瞥见她那双青绿色的眼睛正直直地盯著自己,不像是看陌生人的那种好奇,倒像是在听著什么,又像是在確认什么。
  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听见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了一句:
  “您走得真安静。”
  『安静?』莱昂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军靴,『这是什么意思?』
  不过他也没太往心里去,大概是觉得奥法师进教堂比较少见吧。
  白荆棘教堂的里头比莱昂想的还要低矮,也还要安静。
  没有彩窗,光只从高处那几扇小窗里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小块亮。
  唯一的装饰是一整排的小木牌,每一块上头都刻著一个名字。
  莱昂不认得那些名字,只是当他扫到末尾时注意到,最后两块木牌的顏色明显比其他的要浅几分。
  看著看著,他心里那点凉意又重了几分。
  越往里走,气氛就越肃穆。
  侧厅清了场,还有几个人跪在外间候著,反覆念著同一句祷词:
  “负棘者,不以己身逃避苦难……”
  莱昂往侧厅里撇了一眼,看见了两张並排摆著的床。
  一张空著,另一张则躺著个孩子,大概就是要受治疗的那个。
  虽然隔得太远看不清细节,但莱昂的眼睛还是职业病似的先扫了一遍:
  『这孩子的唇色,不太妙啊。』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侧厅里忽然走出一位修女。
  这位的年纪明显比外头那些修女大了一大截,鬢角已经斑白,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到不像是这个年龄该有的。
  毫无疑问,是塞利安说的那位玛德琳修女长。
  莱昂掏出奥古斯那封手信说明了来意。
  玛德琳修女长只是隨手扫了一眼,便沿著原有的摺痕,把信纸一丝不苟地折好递了回来:
  “我拒绝。”
  “中尉,半年前总督府也来过一位军官,还是一位上校。”
  “他要的是隨军祝福,我答应了,所以他带走了两位修女。”
  “只是今年开春,回来的是两只木盒。”
  “你们罗兰德人对我们向来只有两种叫法。用得上的时候叫神跡,用不上的时候叫图尔的女巫。”
  “你要的是十双乾净的手,可每双手后头都连著一条命。她们由我向白银城负责,不向你们的军部负责。”
  塞利安见状,上前一步,一手按在胸口道:
  “修女长,我以阿瓦兰家族的荣誉起誓,这位挚友与那些军官不一样,他要的是让更多的人活著回家。”
  玛德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莱昂一眼,最终还是嘆了口气,摇了摇头:
  “塞利安骑士,你的荣誉,我信。”
  “可荣誉挡不住罗兰德军部的一纸调令。”
  “我只要护理培训。”莱昂强调道,“不碰神术。”
  玛德琳淡淡道:“每一个进这座教堂的人都是这么说的。”
  莱昂哑口无言。
  合著是前人砍树,后人遭殃啊。
  早就有不知有多少个打著“只要培训、不碰神术”旗號的罗兰德人从这扇门里把人带走,又没能把人带回来。
  现在轮到他来打水,难怪人家连瓢都不肯借。
  道理他都懂。
  可圣百合的大厅里,此时此刻还躺著上百號人。护工们还在用换过便桶的手去换绷带,腹泻的伤兵还在等不到那一勺勺餵进去的盐水。
  但他发现,自己却拿不出任何能压过那两只木盒的东西。
  就在他以为今天註定要空手而归的时候,玛德琳忽然开了口:
  “方才经过侧厅的时候,你在看那个孩子吧。”
  莱昂微微一怔。
  “来这里的军官,眼睛都会不自觉地往修女身上瞥,但你,是第一个先看病人的。”
  那双锐利的眼睛第一次正面落在了莱昂的身上。
  “你是个医生,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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