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鱼入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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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七人起身,有序鱼贯而出。
  顾夕瑶没有坐著等她们离开。
  她站起来,走下去,一个一个地见过。
  有人哭,有人强撑著没哭,有人已经在盘算回去怎么跟家里交代,顾夕瑶都看了,一律態度温和,半句叫人难堪的话没有。
  走到最末尾,是个从广陵来的,十五岁,还没长开,梳了个圆髻,髮丝掉了几缕贴在脸边,站在那儿有点手足无措。
  顾夕瑶从自己鬢边取下一支绢花,別到她发间。
  “回家去,找个踏实的人嫁了,好好过日子。”
  那姑娘喉咙动了一下,“是。”
  走出去十步,回了头,又转过去了。
  大门合上的声音沉稳,一下压住了正厅里残余的喧囂。
  顾夕瑶回身。
  剩下三十二个人,分坐两侧,各安其位。
  二十二名女官,十名后宫。
  她的目光在第三条的桌前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周若晴身上。
  周若晴坐得端正,手搭在膝上,面前的纸叠得整齐,三个字写得不紧不慢。
  第三条。
  后宫。
  顾夕瑶没多看,移开眼,重新坐回上首。
  偏厅的门响了。
  林翌走出来,手里捏著那份名单,神情没有变化,但脚步在经过周若晴身边时停了不到半息,隨即继续往前,走到顾夕瑶身侧,把名单翻到最后一页。
  “周若晴,薛灵筠。”他声音压得极低,只顾夕瑶听得见,“一个选了三,一个选了二,配合得挺。”
  “天衣无缝。”顾夕瑶接了他的话,也没抬头,“我知道。”
  阎立已经在安排眾人散去,按选择分別引至对应院落。
  正厅里的人慢慢走空,周若晴隨著其余九人离开,走在最后,经过顾夕瑶面前时屈了一礼。
  “殿下。”
  “去吧。”
  门帘放下来,厅里只剩四个人。
  顾夕瑶靠进椅背里,肩线往下鬆了一截,疲態一闪,很快收回来。
  “接下来,女官归我管,后宫归你挡。”她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薛灵筠和周若晴的动线必须分开盯,薛灵筠在女官里,能接触东宫往来文书,盯她重点在行跡,周若晴在后宫,离你比较近……”
  “我又不是没长眼睛。”林翌打断她。
  顾夕瑶没说话。
  林翌转身,从阎立手里接过托盘,托盘上搁著一碗药,热气还在,顏色比平时深了些,是阎立新调的方子。
  他走回来,把托盘放在顾夕瑶面前的桌角,没说话,就站在那儿。
  顾夕瑶抬起眼,看了碗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林翌的表情没变,把托盘轻轻往她那边推了一下。
  顾夕瑶端起来,喝了一口。
  苦。
  苦得很均匀,没有回甘,是那种闷头苦到底的味道。
  她没皱眉,把碗放回去,继续往下说,“裴錚,让人盯著德亲王府接应的那条线,顺著查,往上走,查到钱恩远以上的人。”
  裴錚应声,退出去了。
  林翌在她对面坐下,把那碗药推回去,示意她喝完。
  顾夕瑶低头,把剩下的一口气喝乾净,指尖在桌面叩了两下,“还有一件事。”
  “说。”
  “周若晴端碗的手法是大夫习惯,阎立確认过。”顾夕瑶的声音很平,“我让她进后宫,不是因为放鬆了警惕,是因为那边不比清寧院,每天饮食,行跡都有记录,她想藏也藏不稳。”
  林翌的下頜线收紧了一下,隨即鬆开。
  “你倒是算得清楚。”
  顾夕瑶没接这句话,端起空碗转了一圈,搁下,“药苦了一点,让阎立少放三分之一的黄连。”
  林翌:“……行。”
  清寧院里,灯一盏一盏熄下去。
  薛灵筠的屋子最后熄。
  她坐在窗边,手里捏著一枚旧铜钱。
  铜钱边缘已经磨圆,不知过了多少手,正面字跡几乎认不出来,背面刻著细细的花纹。
  九瓣莲花。
  拇指沿著莲瓣一圈圈地摩挲,从第一瓣摸到第九瓣,再回第一瓣。
  院子外面有脚步声,是巡夜的。
  她把铜钱收进袖子,双手搭回膝上,闭上眼,呼吸放稳。
  脚步声走远。
  她重新把铜钱拿出来,放在窗台上,月光照下来,九瓣莲花的纹路浅浅一闪。
  嘴唇动了一下,什么声音都没有。
  “到底什么时候来。”
  答案当然没有。
  窗外的枯梅没有风,静止在夜色里,一根枝椏都没动。
  薛灵筠等了一会儿,把铜钱握进掌心,躺下去,拉上了被角。
  隔了一道院墙,周若晴分到的寢殿靠东,窗户朝著一片竹林,夜风进来,竹叶碰撞,声音细碎。
  她坐在梳妆檯前,解了髮髻,木簪拿在手里,指尖捻了一下簪杆末端的小机关,轻轻一按。
  簪杆是空心的。
  一张薄纸从里面滑出来,薄得像蝉翼,上面四个字,字跡极小。
  各安其位。
  她看了这四个字三息,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点燃。
  火焰从字跡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往里烧,字跡先变黄,再变黑,最后成灰,一片一片往下落。
  周若晴伸出手,接住最后一片,压碎,走到窗边,把茶碗里剩的半口冷茶倒进掌心,用茶水把灰衝进花盆,拌进泥土。
  窗外竹林又动了一下。
  她把茶碗放回去,重新坐到梳妆檯前,对著铜镜看自己。
  弯眉杏眼,还有温婉的嘴角,一张设计过的脸。
  手指缓慢地压过眉峰,那里有一层薄薄的药膏,改变了她原来利落的眉形。
  铜镜里那个女人安静地回望她,陌生的。
  她把手放下来,拢了拢领口,吹灭了蜡烛。
  黑暗里,她的声音极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顾夕瑶。”
  “你注意到我了,是好事。”
  “注意到,才会在意,在意,才会慢。”
  “慢一步,就够了。”
  竹林不动了。
  东宫书房,灯还亮著。
  林翌坐在案后,把裴錚新送来的一份线报叠了又叠,叠成小方块,放在桌角,没看。
  顾夕瑶坐在对面,手里拿著薛灵筠的考核抄本,翻到写“血沉砂”那一页,盯著“沉”字的顿笔处。
  两个人都没说话。
  书房里炭火把温度烧得高了一点,檀香燃了一半,剩下半截。
  “血沉砂。”林翌先开口,“只在东宫御药库有存档,太医院备了多少、何时调用,都有记录。”
  “查过了。”顾夕瑶把抄本合上,“永安十八年,皇后娘娘小產后调用过一次,此后再未动过。”
  林翌的眼皮往下压了一下,“皇后那次小產……”
  “不在我们的线里。”顾夕瑶摇头,“別往那儿扯,走远了,薛灵筠见过血沉砂实物,大概率不是通过东宫渠道,是宋时瑶带出去的,或者带给她见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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