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各安其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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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让你看看,我等的是什么。”
  窗外一阵风过,廊下的灯笼晃了两晃。
  东侧偏角的竹林院里,周若晴把晒在石板上的药材一味一味收进陶罐,最后拿起那根木簪,在指间转了一圈。
  她没有往陆青鸞的院子方向看,也没有往书房的方向看。
  她看的是东墙上那扇窗。
  申时过半,西斜的日头被院墙切成一条窄光,刚好落在石板上那排陶罐的边沿。
  周若晴蹲在地上,把最后一味桑寄生拨进罐子,盖好,摆回窗台。
  三只罐子排成一列,间距均等,像量过的一样。
  侍女秋月从角门进来,手里端著一碗绿豆汤,碗底垫了帕子,走得不快不慢。
  她没有直接走到周若晴身边,而是先绕到石桌旁放下碗,然后蹲下来收拾地上的残叶,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干活。
  “承徽,绿豆汤凉了一会儿了,趁不烫嘴喝。”
  周若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石桌旁坐下。
  秋月的声音压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陆良娣今天早上请贺良媛去院子里喝茶。”
  周若晴端起碗,吹了吹。
  秋月低著头,一边拣残叶一边说:“贺良媛带了两个丫鬟,提了食盒过去,一套银碟四色点心,排场不小,陆良娣没出门迎,院门开著,人坐在石桌前磨刀。”
  “磨刀?”
  “磨裁纸刀,用的是军中粗面青石。”
  周若晴没说话,喝了一口绿豆汤。
  秋月继续说:“柳承徽的丫鬟把事情传出来的,说陆良娣问贺良媛,你教周承徽的那套规矩,和监国妃头一天定下的三条规矩,哪个大,贺良媛脸都白了。”
  绿豆汤温热,入口甜。
  “还说了一段她爹在西关冻死十一个兵的事,大意是有权別乱用,用完了收不了场,贺良媛走的时候规规矩矩行了礼,回去以后关了院门,一下午没出来。”
  秋月拣完残叶,站起来,小心翼翼地看了周若晴一眼。
  “整个后院都传遍了,都说陆良娣厉害,一句重话没说就把安平郡王的女儿压住了。”
  周若晴把碗放下,碗底磕在石桌上,声音很轻。
  “陆良娣提我了吗?”
  秋月愣了一下,回想了两息,摇头。
  “一个字都没提。”
  周若晴的睫毛垂下去,遮住了眼底的光。
  她拿起碗又喝了一口,动作不急不慢,像在品一道茶而不是一碗绿豆汤。
  没提。
  全程没提她的名字,没替她出头,没替她叫屈。
  陆青鸞压贺明珠,谈的是“规矩”,是“利害”,是“你闹出来的事最后谁收场”。
  不是正义,不是同情,是政治。
  周若晴的拇指在碗沿上划了一下。
  一个能在一盏茶的功夫里讲出一段让郡王之女哑口无言的故事的人,不是衝动行事的人。
  陆青鸞请贺明珠喝茶,不是因为看不过去,是因为贺明珠的做法会牵连到她自己。
  良娣御下不严。
  这是陆青鸞怕的东西。
  那她替自己挡火的时候,顺便替谁挡了火?
  监国妃。
  周若晴把碗里最后一点绿豆汤喝完,搁下碗。
  “陆良娣今天穿的什么?”
  秋月没料到她问这个,想了想:“听说穿的常服,没戴多余的釵环,就一根银簪。”
  “茶具呢?”
  “一套补过鋦钉的旧茶壶,说是她爹上过战场的东西。”
  周若晴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小的弧度,不到一分。
  秋月站在旁边,根本没注意到。
  她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周若晴从头到尾没有问“贺良媛以后还会不会来找麻烦”,也没有问“监国妃知不知道这件事”。
  一个刚被罚跪两刻钟的人,最该关心的是这两件事。
  但她不关心。
  周若晴站起来,走到窗台前,手指拂过三只陶罐的盖子。
  杜仲。
  续断。
  桑寄生。
  她没有动罐子,只是看了一眼排列的顺序,然后伸手把中间那只往左移了半寸。
  三只罐子的间距变了。
  左边两只靠近,右边一只独立。
  秋月在石桌旁收拾碗碟,没有看到这个动作。
  周若晴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拿起针线笸箩里一块没绣完的帕子,低头穿针。
  日光又移了一寸,窗台上的陶罐投下三道影子。
  她穿好线,落了第一针。
  针脚细密,手很稳。
  绣的是一朵兰花,花瓣才开了两片。
  她昨天绣了一片,今天绣第二片。
  在这座东宫里,她是周若晴,翰林侍读的女儿,丧父守孝耽误了选期,靠一封德亲王远亲的荐书补录进来的小门户承徽。
  她该做的事是安分守己,低头做人,被人欺负了不吭声。
  该有的情绪是惶恐,感恩,庆幸有人替自己说了话。
  她一样都没有表露。
  因为不需要。
  贺明珠替她立了一个“可怜人”的人设,陆青鸞替她巩固了这个人设,消息已经传遍了后院,不需要她自己开口说一个字。
  两步棋,都不是她下的,但都落在了她要的位置上。
  秋月端著空碗往角门走,走了两步回头:“承徽,晚膳想吃什么?小厨房今天有莲藕排骨汤。”
  “隨便吧。”周若晴头都没抬,声音温温吞吞的。
  秋月走了。
  院子里只剩她一个人。
  针在帕子上穿过,拉出一条青色的线。
  她右手拉线的同时,左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发间的木簪。
  指腹在簪尾停了一息。
  里面的纸条已经烧了,灰拌进了花盆的泥土。但簪杆中空,还能再塞一张。
  她的目光从帕子上抬起来,看向院墙的方向。
  墙那边是书房。
  今天早上她就注意到了,书房偏厅的门比昨天多开了一条缝,茶香从那条缝里飘出来,林翌在里面坐了至少一个时辰。
  监国妃宣布三条规矩的时候,第二条是“非传召不得进书房与太子议事之处”。
  这条规矩画了一道线。
  线的两边,一边是后宫,一边是权力。
  谁能跨过这条线,谁就是监国妃真正信任的人。
  周若晴把帕子翻了个面,检查背面的针脚。
  整齐。
  没有一针走偏。
  她重新翻回正面,继续绣第三片花瓣。
  风吹过竹林,沙沙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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