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观星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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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要跟朕说什么,不能在乾清宫说?”林翌率先开口。
  “乾清宫的墙有耳朵。”顾夕瑶回答。
  林翌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指谁?”
  顾夕瑶没有直接回答,她从袖中抽出一张拓片,递过去。
  林翌接过,借著月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永安十五年,血沉砂,三钱二分,经手人:陈伯衡,代收人:张福。”
  他的动作僵住了。
  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样,定在原地。
  “这是从赵锐密室的铜镜背面拓下来的。”顾夕瑶的声音很平,“铜镜落灰十年以上,镇远侯亲自封存,原物在裴錚手里。”
  林翌死死盯著拓片上“张福”两个字。
  他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愤怒的抖,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寒意。
  血沉砂。
  元贞太后。
  他的母亲。
  “你確定?”林翌的声音哑了。
  “我还查了张福的履歷。”顾夕瑶没有给他缓衝的时间,“他告诉所有人他在內务府针工局当过差,但冷宫的档案显示,他在冷宫侍奉过一个叫安嬪的女人,安嬪入冷宫后的月例,由一个叫福源號的商铺补贴,福源號的东家是钱塘。”
  林翌的呼吸急促起来。
  “庆功宴那晚。”顾夕瑶继续说,“偏殿帷幔里的催情香,是张福亲手交给他的徒弟小德子的,赵婉儿提前等在偏殿,因为张福告诉了她你会去哪间偏殿。”
  “够了。”
  “皇上。”顾夕瑶直视他的眼睛,“你以为你在赵家一案中运筹帷幄,但从一开始,你就是被张福推进那间偏殿的,你所谓的顺水推舟,不过是別人给你铺好的路。”
  “我说够了!”
  林翌猛地攥紧了拓片,纸张在他手里揉成一团。
  他胸口剧烈起伏,青筋从脖颈浮起。
  顾夕瑶看著他,没有退让,也没有安慰。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像一堵看不见的墙。
  良久,林翌鬆开手。
  拓片从指缝间掉下去,在地上摊开,皱巴巴的。
  “还有呢?”他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张福今天从坤寧宫回去之后,在御花园花房的死信箱里留了一张纸条。”顾夕瑶说,“上面写了一个字,疑,他在向外面传讯,说他怀疑自己暴露了,后天就有人来取信。”
  林翌闭上眼睛。
  他靠在栏杆上,仰头看著满天星斗,喉结滚动了几下。
  顾夕瑶看著他的侧脸,忽然发觉,这个男人老了。
  不是容貌上的衰老,是那种从內里被掏空的疲惫。
  他登上皇位才几年,身边最信任的人是杀母仇人的同伙,结髮妻子对他心如死灰,朝堂上处处是暗桩,后宫里有一个通敌罪臣的女儿怀著他的孩子。
  四面楚歌。
  “你为什么不直接抓他?”林翌忽然问。
  “因为张福背后还有人。”顾夕瑶答,“抓了他,上线跑了,这根线就断了。”
  “所以你来找朕,是要朕配合你演戏?”
  “不是演戏。”顾夕瑶摇头,“我来找你,是因为这件事我一个人办不了,张福在你身边,你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里,我在外面做什么他不一定知道,但你在乾清宫的任何异常他都会察觉。”
  “你需要朕当诱饵。”
  “我需要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顾夕瑶直视他,“两天,给我两天,后天取信的人出现,裴錚会跟踪他,顺藤摸瓜找到上线,在这之前,你回去之后,对张福的態度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林翌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信不信朕能做到?”他忽然问。
  这个问题问的不只是演技。
  顾夕瑶看著他。
  月光下,林翌的眼里有一种她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帝王的威仪,不是谋略的锋芒,而是一种近乎脆弱的恳求。
  他在问她:你还信我吗?
  顾夕瑶移开了目光。
  “我信你是一个合格的皇帝。”她说。
  林翌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苦笑还是自嘲。
  “行。”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拓片,叠好收进袖中,“两天,朕给你。”
  他转身走向楼梯口,走了两步,停下来。
  “夕瑶。”
  “嗯?”
  “那个药,薛灵筠配的那个让人浑身酥软的药,你是打算用在张福身上的?”
  顾夕瑶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她,宋时瑶和薛灵筠。
  林翌在监视她。
  即使在这种时刻,他依然没有放鬆对坤寧宫的掌控。
  “皇上的眼线还是很好用。”顾夕瑶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朕只是想確认你没打算用在朕身上。”
  他说完这句话,没等顾夕瑶回答,径直走下了楼梯。
  脚步声渐渐远去。
  观星台上只剩顾夕瑶一个人。
  风从破损的纱帘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
  “娘娘。”宋时瑶从暗处走出来。
  “他在坤寧宫还有眼线。”顾夕瑶的声音冷了下来,“不是我查出来的那三个,还有別的。”
  “要查吗?”
  “不急。”顾夕瑶抬头看著天上的星星,“先解决张福,其他的,以后慢慢算。”
  她转身走下楼梯,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宋时瑶。”
  “属下在。”
  “把承霽身边的人再换一遍,这两天,承霽不离我半步。”
  宋时瑶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娘娘是担心……”
  “张福留了那个疑字,说明他已经警觉了,一条被逼到墙角的蛇,最后一口咬的,一定是最致命的地方。”
  顾夕瑶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荷包上,里面装著薛灵筠连夜配好的药粉。
  “承霽是我的命。谁敢动他,我就让谁的命先没。”
  夜风呜咽,坤寧宫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而乾清宫的方向,灯火通明,一夜未熄。
  林翌回到乾清宫的时候,张福正守在廊下。
  一盏茶,一个手炉,捧得恭恭敬敬。
  “皇上,夜风凉,仔细受寒。”
  林翌接过手炉,捏了捏,暖意从掌心渗进去,什么都没说,迈步进了书房。
  张福跟上来,掌灯,添炭,一套动作流水一样,几十年磨出来的默契。
  林翌在书案后坐下,翻开一本摺子。
  眼睛看著字,脑子里什么都没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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