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承乾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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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芷衣鬆了口气,赶紧答话。
  入夜之后,顾夕瑶把承霽哄睡了,自己坐在灯下继续看翰林院的名录。
  裴錚的消息在亥时送到。
  “方如锦今晚在承乾宫侍寢,乾清宫的起居注已经记了,另外,內阁今天又收到一封联名摺子,请皇上在秋选前先纳两名嬪御以充实后宫,领衔的不是章伯年,是吏部的杨慎言。”
  一封不够,再来一封,换个人领衔,换个由头,但目的都一样,把口子撕开。
  顾夕瑶把条子烧了,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几个名字。
  方如锦,乾净。
  章书寧,有问题。
  秋选未开,已经有两个人进来了,后面还会有第三个、第四个。
  她放下笔,忽然想起林翌上回送来的那张纸,上面歪歪扭扭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是什么意思,她到现在也没问。
  大概也不用问了。
  方如锦进宫第三天,林翌又去了一次承乾宫。
  第五天,去了第三次。
  消息不是裴錚告诉她的,是起居注的抄本按规矩送到坤寧宫来的,白纸黑字,哪天哪个时辰,皇帝驾幸承乾宫,留宿。
  顾夕瑶看完,在抄本上画了个“阅”字,搁回匣子里。
  沈芷衣在旁边站著,嘴唇动了两下,最终没出声。
  宋时瑶倒是直接。
  “娘娘不生气?”
  “生什么气。”顾夕瑶拿起一份裴錚刚送来的密报,头也不抬,“皇上做皇上该做的事。”
  “可是……”
  “去查秋桐。”
  宋时瑶闭了嘴,领命出去。
  顾夕瑶展开密报,裴錚查到了一条新线索:章书寧的母亲冯氏,其娘家大理寺左寺丞冯正言,去年刚接手了一桩陈年旧案的卷宗整理,那批卷宗里,恰好包含永安年间凉州一带的边务档案。
  大理寺,沈望残档上七个位置之一。
  顾夕瑶把密报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冯正言的师爷名叫孙平远,安阳人。
  又是安阳。
  她闭上眼,把这些名字在脑子里串了一遍。
  彰德府下辖安阳,周元白、周明宗、冯润生、赵氏父子、贺成书、贺文清,这些人要么是彰德府人,要么是安阳人,全都从同一个地方长出来的。
  冯正言不是安阳人,但他的师爷是。
  一根线牵进大理寺,牵到卷宗库,牵到凉州旧档。
  沈望那张残档上写的七个位置,现在只剩翰林院没有著落了。
  午后,章书寧来坤寧宫请安。
  她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褙子,头上依旧只有一朵小绒花,进殿行礼,行云流水。
  “娘娘今日气色真好。”
  顾夕瑶坐在上首看她,没接话。
  章书寧不慌,微微笑了一下,自然地站在那里等著。
  “听说你在偏殿抄了三天经?”
  “臣女閒来无事,抄些经文静心。”
  “抄的什么?”
  “《地藏经》。”
  顾夕瑶端起茶,“你祖父说你只读《女诫》《列女传》,什么时候学的佛经?”
  章书寧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幅度很小,若不是顾夕瑶一直在盯著她的脸,几乎看不出来。
  “幼时族学先生教过几篇,算不上专门学。”
  “哪个先生?”
  “……贺先生。”
  顾夕瑶放下茶盏,没再追问,让她退了。
  章书寧走出殿门的时候,脚步依旧不快不慢,但左手微微攥了一下袖口。
  沈芷衣在帘后看见了,等人走远才开口。
  “她的手。”
  “看见了。”顾夕瑶的语气很淡,“贺文清这个名字,是她的软肋。”
  傍晚,林翌派了个小太监送东西来,是一盒承乾宫做的枣泥糕。
  沈芷衣接过来的时候,小太监笑著说:“皇上说方才在承乾宫尝了一块,味道不错,给皇后娘娘也送一份。”
  沈芷衣端著盒子进来,犹豫著要不要开口。
  顾夕瑶扫了一眼。
  “搁那儿吧。”
  枣泥糕在桌角放了一晚上,第二天被端出去倒了。
  那天夜里,裴錚传来一条消息。
  “皇上今晚在承乾宫批的摺子,其中有一道是杨慎言追催秋选日期的,皇上批了礼部擬日四个字。”
  礼部擬日。
  秋选的日子交给礼部来定,章伯年是礼部尚书,等於把球踢给了章家。
  顾夕瑶坐在灯下,手指捏著那张条子,力道大了一些,纸的边角微微捲起来。
  他在让步。
  为了堵住前朝那些人的嘴,一步一步地让。
  先纳一个乾净的方如锦安抚清流,再把秋选日期交给礼部,等秋选一开,章书寧就能名正言顺地从“候选”变成“入选”。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条子放进火盆里。
  火苗躥上来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前世的某个冬天。
  皇甫轩也是这样,先送一个、再送一个,每一个都有理由,每一个理由她都挑不出错。
  到最后她的寢殿门前连个通传的太监都没了。
  “娘娘。”沈芷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顾夕瑶回过神,把手从火盆边收回来。
  “秋桐查得怎么样了?”
  “宋姐姐说还要两天。”
  “让她快。”顾夕瑶坐回桌前,翻开翰林院的名录,“秋选之前,我要把七个位置全部锁死。”
  第七天,林翌没来坤寧宫。
  第八天也没来。
  起居注的抄本照常送到,承乾宫的记录又多了两条。
  顾夕瑶看完,搁下,处理政务。
  宋时瑶的调查终於回来了。
  “秋桐,原名不详,贺文清五年前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但属下顺著人牙子那条线往下查,发现卖秋桐的牙行三年前关了,牙头跑了,跑去的地方是……”
  “安阳。”
  宋时瑶愣了一下,点头。
  “对,安阳。”
  顾夕瑶没什么意外的表情,这张网里的人,最后都会回到安阳,就像蛛丝断了,蜘蛛还是会爬回自己的网心。
  “还有一件事。”宋时瑶压低声音,“属下在查秋桐的时候,发现她每隔五天会去一趟宫里的浣衣局,说是替章姑娘送衣服去浆洗,但浣衣局的记录上,章姑娘的衣物都是由偏殿的粗使宫女统一送去的,秋桐送的那些,根本没有走正式的登记。”
  “她借送衣服的由头出去联络人。”
  “属下已经派人盯著浣衣局那边了。”
  顾夕瑶点了下头,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皇上今天在哪儿用的午膳?”
  宋时瑶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为难。
  “承乾宫。”
  顾夕瑶低头继续写字,笔锋没有一丝停滯。
  “知道了,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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