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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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二十一,卫云裳上任第一天。
  辰时,她穿著贵妃常服出现在尚宫局,身后跟著两个新拨来的宫女。
  尚宫局掌事女官杜若迎出来,行了礼,递上这个月的宫务册子。
  卫云裳没有翻。
  “这个月的月例银子发了没有?”
  “回贵妃娘娘,二十五发放。”
  “浣衣局呢?上个月报损的布匹核过了吗?”
  杜若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一直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宋姑姑在管。”
  “现在本宫协理六宫,也该过过目。”卫云裳拉了把椅子坐下,“把浣衣局、针工局、司膳处近三个月的用度流水全调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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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在午前传到坤寧宫。
  宋时瑶进来的时候,顾夕瑶正在教承霽认字。
  “娘娘,卫贵妃一上午调了三个局的帐。”
  “嗯。”
  “她还把针工局报上来的两笔糊涂帐打了回去,扣了掌事太监半个月的月银。”
  承霽抬起头,看了他母后一眼。
  顾夕瑶不动声色地把儿子的头按回去:“写你的字。”
  “让她查。”顾夕瑶说,“查得越细越好。”
  宋时瑶犹豫了一下。
  “可她要是查到永寿宫那笔……”
  “她已经看到了。”顾夕瑶说,“昨天谢恩的时候就看到了,她没问。”
  “那她今天会不会……”
  “不会。”顾夕瑶拿起承霽写的大字看了看,“聪明人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永寿宫那笔帐是我留给她的第一道门槛,她要是敢动,就说明她比我想的蠢,她要是绕著走,就说明她比我想的聪明。”
  午后,卫云裳果然没有碰永寿宫那笔帐。
  但她做了另一件事。
  申时,沈芷衣匆匆走进来。
  “娘娘,卫贵妃把司膳处掌事太监李全忠叫去问话了。”
  “问什么?”
  “问御膳房每月的鲜鱼採买走的是哪家铺子。”
  顾夕瑶的手停了。
  鲜鱼採买,御膳房的鲜鱼供应商,是工部侍郎段家的亲戚开的铺子。
  钟沅入宫时带来的那条暗线,她刚切断了银珠,段家的铺子还没来得及动。
  卫云裳在查这条线。
  不是替章伯年查,因为段家跟章伯年没关係,段家背后站的是工部。
  她在给自己攒筹码。
  “有意思。”顾夕瑶自言自语。
  “娘娘?”
  “替我传个话给卫贵妃。”顾夕瑶说,“就说御膳房的帐比较复杂,让她不必著急,慢慢看。”
  沈芷衣去了。
  顾夕瑶坐在桌前,翻开册子,在卫云裳的名字下面添了一行:上任第一天,绕开永寿宫,直扑司膳处,不查章家,专查工部,此人在自立门户。
  她搁下笔,又想了想,加了半句:可以用,但不能信。
  戌时,裴錚的密报到了。
  宋时瑶接过来,拆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娘娘,秋选的初擬名册出来了。”
  “这么早?”
  “礼部今天呈的,章首辅连夜批了,明日就要送御前。”
  顾夕瑶接过名册抄件。
  八月初三秋选,按例选十二人入宫,名册上列了四十人的备选名单,籍贯、年龄、家世俱全。
  她从头看起。
  第一页,京城各府的女儿,没有异常。
  第二页,地方官员家眷,按惯例推选,中规中矩。
  第三页。
  她的目光定在一个名字上。
  常锦书。
  姓常。
  籍贯:彰德府安阳县。
  年龄:十七。
  家世一栏写著:父常平,已故,母张氏,现居安阳。
  常平。
  今天凌晨她刚在彰德府的户籍记录上看到这个名字。
  章伯年二十年前的师爷。
  他的女儿,出现在了秋选名册上。
  顾夕瑶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把名册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章伯年不是要通过暗道送刺客进宫。
  他要通过秋选,光明正大地把常平的女儿送进来。
  暗道是备用。
  秋选才是正门。
  “宋时瑶。”
  “在。”
  “传裴錚,查常锦书,查到骨头里去。”
  裴錚的回覆比预想中快。
  六月二十三清晨,一份密封的册子送到坤寧宫。
  顾夕瑶翻开第一页,眉头就皱了起来。
  常锦书,十七岁,自幼隨母居安阳外祖家,未曾出县,安阳县令亲自作保,礼部审核无异,彰德知府加盖荐章。
  看上去乾乾净净。
  裴錚在第二页夹了一张纸条:面上查不到任何问题,此女在安阳读过私塾,邻里口碑甚佳,张氏守寡十余年,靠织布为生,与章家没有任何往来记录。
  没有往来记录。
  一个首辅故幕僚的遗孤,和首辅没有任何往来,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养了二十年,养到乾乾净净,就为了今天推上檯面。
  顾夕瑶翻到第三页。
  裴錚在最后写了一行字:唯一异常,常锦书隨身有一枚玉扣,质地极佳,非寻常织户所能有,玉扣背面刻一个“章”字。
  “章”字。
  不是“常”,是“章”。
  顾夕瑶盯著这个字看了很久。
  常平姓常,但他师从章伯年,女儿佩的玉扣刻的是“章”字。
  这枚玉扣是章伯年给的。
  是信物。
  送进宫来的时候,这枚玉扣就是接头的凭证。
  顾夕瑶合上册子,把密报锁进匣子里。
  辰时,卫云裳来请安。
  她今天来得很早,穿了一身藕荷色常服,没戴凤冠,只插了两支素簪,看起来比册封那天收敛了许多。
  “臣妾昨日理了理司膳处的帐,有些地方想请教娘娘。”
  顾夕瑶看了她一眼。
  请教,贵妃协理六宫不到两天,就学会用“请教”这个词来递话了。
  “说。”
  “司膳处鲜鱼採买,每月一百二十两,但实际入库量只有帐面的六成。”卫云裳把一份清单递上来,“亏空的四成银子,走的是工部侍郎段嗣昌妻弟开的铺子。”
  顾夕瑶接过清单,没翻。
  “你查到这些花了多久?”
  “小半天。”卫云裳如实说。
  “那你有没有想过,这笔帐我为什么没动?”
  卫云裳的睫毛颤了一下。
  “臣妾……愚钝。”
  “你不愚钝,你太著急了。”顾夕瑶把清单放在桌上,“段家这条线牵著工部,工部后面站著钟沅的父亲,我切了银珠,没动铺子,是因为铺子还有用。”
  卫云裳的脸色微变。
  “一条正在淌水的沟渠,比一条干了的沟渠更容易知道水从哪里来。”顾夕瑶说,“你把它堵了,水就改道,改了道我还得重新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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