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真心餵了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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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巧儿脸上漾起靦腆的笑容,正要开口。
  脑子里忽然炸开一道声音,奶声奶气的,带著几分嫌弃:
  “娘,別信他!他是大坏蛋,软饭男,狗东西早就跟姨姨勾搭上了!呜呜呜,我命苦的娘,周围没一个好人。”
  林巧儿整个人僵住了。
  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她抬眼看向程建业。
  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关心的样子,可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一丝心虚。
  “巧儿?你没事吧?”他伸出手在林巧儿面前。
  林巧儿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
  岁岁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回轻轻的,软软的,像在哄人:“娘……不难过……岁岁帮你打大坏蛋……”
  林巧儿心里流淌过一阵暖意。
  这些年的真心,她的真心都餵了狗。
  她想起十五岁那年,程建业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对她说:“巧儿,我喜欢你,等我考上大学就娶你。”
  那时候她信了,傻乎乎地信了。
  每次碰到林建业来打饭,她都会多给一些肉菜。
  听说程建业生病了,她把自己都不捨得吃的鸡蛋送给程建业。
  他要买学习资料,她二话不说把钱给他买资料。
  去年,他娘生了一场重病,她更是毫不犹豫就借给他二十块。
  原来这一切全是笑话。
  幸好有她的宝宝告诉她这些。
  “建业哥,谁一大早来找你?”
  林秀玉把门拉开。
  她穿著一件崭新的碎花衬衫,头髮编成一条粗黑的辫子,垂在胸前,皮肤白净,气血充足,脸蛋红扑扑的,一看就是没怎么干过农活的。
  她站在那里,亭亭玉立,像一朵白莲花。
  林巧儿低头看了看自己。
  灰扑扑的旧褂子,膝盖上打了两个补丁的裤子,上衣袖口磨得起了毛,宽大的袖子显得她瘦巴巴的。
  她跟林秀玉站在一起,一个是小姐,一个是丫鬟。
  两人看见林巧儿,都愣了一下。
  林秀玉先反应过来,眉毛一挑,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讥誚:“堂姐,大早上,你在这儿做什么?”
  林巧儿没说话,眼睛直直地看著程建业,双拳握紧了。
  程建业躲开了她的目光,低声跟林秀玉说,“秀玉,你先回去吧。”
  程建业又看向林巧儿,乾巴巴地解释,“巧儿,秀玉找我来借书的。”
  林巧儿拧紧了眉头。
  一大早就来借书?
  林秀玉可没有那么爱看书。
  林秀玉往前走了一步,挡在程建业面前,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我们在一起了,建业不喜欢你。
  他喜欢的人是我,我们俩已经在一起了。
  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得上他吗?”
  林巧儿眼睛酸得厉害,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转。
  她咬著嘴唇,拼命忍著,可眼泪还是不爭气地涌了上来,蓄满了眼眶,亮晶晶的,却一滴也没掉下来。
  她看著程建业,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愧疚。
  可是没有。
  程建业眼见囫圇不过去了,只好破罐子破摔嘆气道,“巧儿,对不起,我跟秀玉在一起了。”
  林巧儿忽然想笑。
  当初是谁说喜欢她的?是谁说要娶她的?
  她看人的眼光怎么那么差劲。
  一个大伯父,一个程建业全都看走眼。
  为了宝宝,她要支棱起来。
  林秀玉柳眉倒竖,“建业,你有什么地方对不住她的,你一不欠她钱,二没对她许诺过要娶她。感情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的。”
  林巧儿咬著牙,瞪向程建业,“有没有说过,程建业你自己心里清楚,既然你已经选择了秀玉,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但之前你娘生病,我借了你二十块钱。这钱,你可不能赖。”
  程建业僵住了。
  他没想到她会提这事。
  “我……”他別过脸去,声音乾巴巴的。
  林秀玉立刻接上话,语气尖刻:“堂姐,平常看你老实巴交的,没想到还会讹人。”
  林巧儿气得手在发抖,但她没退缩。
  就在这时,程建业的娘李桂花端著一盆洗好的衣服从外面回来了。
  她看见林巧儿站在自家门口,脸色顿时拉了下来,把盆子往地上一摔,“哐当”一声。
  “你这丧门星,大早上站我家门口乾什么?別把晦气过给咱家。”
  李桂花看不上林巧儿这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一直就不赞同程建业跟林巧儿来往,两人来往都是偷偷摸摸的。
  李大妞叉著腰,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我家建业现在出息了,考上了大学,什么阿猫阿狗都上门攀关係来了。
  我跟你说清楚啊,我们家没借过你一分钱,你別想赖上我们。”
  林巧儿攥紧了拳头。
  她伸手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展开。
  “这是借条。当初你亲手写的,你不会不认得吧?”
  程建业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那借条確实是他写的。
  当初他假惺惺地说“亲兄弟明算帐”,主动写下的。
  他当时觉得反正林巧儿好糊弄,这辈子都不会跟他还钱,写不写都一样。
  没想到这把迴旋鏢,扎到了自己身上。
  “你要是不还,那我们一起去村长那里说清楚。”林巧儿把借条收好,转身就要走。
  “慢著。”
  一个尖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巧儿回头,看见大伯娘冯杏梅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站在巷口,脸上掛著虚偽刻薄的笑。
  “巧儿啊,你这是干什么呢?建业以后就是你妹夫了,大家都是一家人,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二十块钱的事,值得闹到村长那里去?”
  程建业考上大学了,等以后分配了工作,肯定会有出息。
  林秀玉也瞪向林巧儿,恨不得把林巧儿给撕了。
  冯杏梅又看向林巧儿,眼睛里带著审视,声音咄咄逼人,“你一个姑娘家,又不出远门,要钱干什么?我们家短你吃喝了?”
  林巧儿脑子转得飞快。
  她不能说出真正的用途。
  她垂下眼睛,声音低低的,带著几分哀戚,“我娘给我託梦,说她在底下没钱花,让我多烧点纸钱给她。
  大伯娘,你不会让我娘在底下不安生吧?
  你就不怕她半夜来找你。”
  冯杏梅噎了一下,眼睛狠狠剜了一眼林巧儿,“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亏待你了!”
  越来越多的村妇探出头来看热闹。
  林秀玉脸上臊得慌,从兜里掏出两张大团结,摔在地上,语气轻蔑:“给你。以后別再找建业了。”
  林巧儿弯下腰捡钱,为五斗米折腰没什么丟人的,她把钱叠好,揣进最里层的衣服口袋里,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李桂花的骂声:“晦气丧门星!”
  冯杏梅一路上骂骂咧咧,说林巧儿不懂事,丟人现眼,让林秀玉在婆家面前没面子。
  林巧儿一句也没回。
  她知道,用不了多久,村子里就会传遍,林巧儿跟堂妹抢男人,被程建业拒绝了,还讹人家二十块钱当掩口费。
  她不在乎了。
  她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要养,她得避开大伯夫妻的算计,平平安安去沪市找到孩子的爹。
  林巧儿照常去公社食堂上工。
  她在食堂后厨帮忙,洗菜切菜,端盘子洗碗,什么活都干。
  中午下工的时候,她看见窗口还剩了一份红烧肉,肥瘦相间,红亮亮的,闻著就香。
  “这份能卖给我吗?”她问管事的。
  管事的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
  林巧儿从来没在食堂买过东西,连馒头都捨不得吃。
  不过人家给钱,他也没多问,收了二块钱,把红烧肉打包给她。
  林巧儿下午请了假,端著那碗红烧肉,走到没人的地方,从兜里摸出一个小纸包。
  里面是兽用镇静粉。
  她把药粉拌进红烧肉里,搅了又搅,確认看不出痕跡,才端著碗回了家。
  大伯父一家四口人,而她只有一个人。
  只能智取,不能强来。
  冯杏梅还因为白天程建业的事,看林巧儿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对著鸡窝的鸡指桑骂槐。
  “都是一窝生,为了点吃食,在这斗来斗去,丟人现眼。”
  林巧儿没吭声,把红烧肉放在桌上。
  林大柱眼睛一亮,口水都流出来了。
  “贱蹄子,你发財了,今个儿捨得买肉吃。”林大柱对林巧儿从来都是一口贱蹄子的叫,因为她娘说了女孩子就是赔钱货。
  但他姐除外,林秀玉长得白净漂亮,以后肯定能嫁给好老公,带著一家人过上好日子。
  林巧儿隨口说,“別人送的。”
  一碟红烧肉很快被三个人瓜分乾净,连汤汁都用馒头蘸著吃了。
  林德飞嘴上让她也多吃点,实际上连块肉都不捨得夹给她吃。
  林巧儿彻底看清了这一家子的嘴脸,丝毫不意外。
  不过里面掺了东西,她也不打算吃。
  “贱蹄子,你把鸡蛋刷乾净,明天拿去卖。”冯杏梅抹著油亮的嘴,打著饱嗝吩咐。
  林巧儿点点头,乖乖去刷鸡蛋。
  药的分量足够这家人睡上个一天一夜了。
  林巧儿一边刷鸡蛋,一边留意著几人什么时候倒下。
  接连听到咣当的三声,林巧儿回到堂屋角落的木板床上,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
  也就一两套换洗的衣服,还有在公社买的一大包馒头,这些足够她在路上吃了。
  鼾声在堂屋响起来了。
  林巧儿悄悄爬起来,走到了大伯父和大伯娘的屋子前。
  她身上只有二十块,连去沪市的车票都不够。
  这些年她全部上交自己的工资,少说也有一千来块了。
  她要把属於自己的钱拿回来。
  他们的房门没锁,林巧儿一推就开了,背后传来一道警惕疑惑的声音,“你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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