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悍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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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年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张摺叠的报纸,摊开,指著角落里一块豆腐乾大小的文章:“你看,美食专栏,周振邦写的。
  他说你这酱香饼是他吃过最正宗的味道。”
  林巧儿凑过去一看,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天戴金丝眼镜、吃四张饼还打包五张的那个中年男人。
  原来他是美食专栏的主编。
  她的心砰砰跳起来,又惊又喜,她做的酱香饼上报纸了,这不是做梦吧?
  报纸宣传的威力果然大。
  平时要卖三四个小时才能卖完的酱香饼,今天不到半个小时就清空了。
  箩筐底朝天,连碎渣都没剩。
  林巧儿把手放在嘴边,衝著队伍后面还在排队的人喊:“今天卖完了,明天再来!”队伍里响起一片遗憾的嘆息声。
  王桂香今天特意跟同事调了班,早早来买饼,眼看著就要轮到了,箩筐空了。
  她捶胸顿足,心疼得不行。
  “妹子,你明天还来不?”
  她走到林巧儿跟前,从兜里掏出一块钱递过去,“明天给我留五个。我儿子闺女都爱吃。”
  林巧儿看著那一块钱,愣了一下:“婶子,你就不怕我拿钱跑了?”
  王桂香摆摆手,笑得爽朗:“不怕,我的学生都吃过你的酱香饼,个个都说好吃。我知道你天天在这儿摆摊,跑不了。”
  林巧儿接过钱,心里暖洋洋的:“婶子你放心,明天我准给您留著。”
  王桂香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像是在透露什么秘密:“妹子,你这生意越做越大,就没想过开个店?
  我在报纸上看到政策已经试点办营业执照了。
  有了执照,就不用风吹雨淋了,也不用怕被查。”
  林巧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两盏被点亮的灯。她早就想攒钱开个自己的店了。
  她越想越兴奋,收摊的时候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回到家,她关上门,把装钱的铁盒子拿出来,倒在床上。
  花花绿绿的毛票堆了一床,她一张一张地数,兴奋得手都在抖。
  数到最后,她大笑起来。
  一千二百三十七块八毛。
  这些钱,足够她盘下一个店面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弯得怎么都压不住,脑子里已经在盘算在哪儿开店、店面要多大、装修要花多少钱。
  隔壁忽然传来女人的呜咽声,跟孩子的哭声尖细尖细的,混在一起:“爹,別打了……別打了……你会把娘打死的……”
  林巧儿的心猛地一缩,从床上坐起来,竖起耳朵听。
  那哭声越来越小,但一直没停,像一根细细的线,绕在她心上,勒得她喘不过气。
  是杨春梅家。
  又是魏大军。
  这个狗东西竟然天天家暴打女人。
  那压抑的呜咽声像一根根细针,扎在林巧儿的心上。
  她想起自己曾经也是那么孤立无援。
  平日里隔壁怎么吵闹,那是人家的家事,她管不著。
  可再这么打下去,怕是要闹出人命了。
  何况杨春梅还在坐月子,身子本来就虚,哪里经得住这么打?
  林巧儿咬了咬牙,目光落在灶台上那罐杨梅酱上。
  她伸手握住了旁边的菜刀。
  菜刀冰凉的木柄贴著她的掌心,她的心跳得很快,毫不犹豫转身衝出了门。
  隔壁的门大敞著,走廊的灯光照进去,把屋里的一切照得清清楚楚。
  林巧儿透过敞开的门,看见魏大军把杨春梅摁在地上,一只脚踩著她的后背,一只手揪著她的头髮,嘴里骂骂咧咧:“老子出去找女人怎么了?你们娘几个都是我养著的!今天老子的脸让你丟光了,哭哭哭就知道哭。”
  说完,他对著杨春梅的脸就是一拳。
  林巧儿手指攥紧了刀柄,指节泛白,指关节咯吱作响。
  “住手!”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满是哭喊声的屋子里,像一把刀劈开了所有的嘈杂。
  魏大军的动作顿住了,抬起头,浓眉一拧,目光像虎豹一样凶狠,“臭娘们,谁让你多管閒事?”
  杨春梅趴在地上,脸肿得老高,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嘴角掛著血丝。
  她看见林巧儿,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巧儿……帮我把孩子带走……別让她们看见……”
  大丫和二丫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林巧儿跟前,两个小脸蛋哭得红彤彤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小手抓著林巧儿的衣角,抓得紧紧的。
  “姐姐,求求你,救救娘……”
  “呜呜呜,爹要把娘打死……”
  林巧儿低头看了她们一眼,心里像被人揪了一把。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两个孩子,落在魏大军脸上。
  看来杨春梅是听了她的提醒,去抓了奸。
  魏大军在外面养女人的事被捅破了,面子掛不住,回家拿老婆出气。
  孬种!
  林巧儿深吸一口气,把菜刀举起来,用力劈在身旁的木桌上。
  “咔嚓”一声,木桌应声裂开一道整齐的口子,桌面从中间断成两截,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木屑飞溅。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魏大军的目光从那两截断裂的木桌移到林巧儿手里的菜刀上,菜刀在灯光下闪著寒光。
  他的脖子缩了一下,也不敢对杨春梅动手了。
  林巧儿心里其实怕得要死,咬著牙,把菜刀举得更高了一些,学著刀疤明那副凶戾的语气,“再打,我对你不客气。”
  魏大军盯著那把菜刀,又看了看林巧儿那双燃烧著怒火的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慢慢鬆开了杨春梅,贴著墙根往外挪,嘴上却不服软,骂骂咧咧的:“疯子……你等著……”
  林巧儿举起菜刀又比划了一下,魏大军嚇得一哆嗦,脚下一个踉蹌,差点摔在门槛上,连滚带爬地跑出了门。
  林巧儿对著他的背影淬了一口:“欺软怕硬的东西。”
  她把手里的菜刀扔到一边,金属落地的声音清脆刺耳。
  她蹲下来,伸手扶住杨春梅的胳膊,声音放轻了几分:“春梅姐,你还能起来吗?”
  杨春梅趴在地上,双眼空洞地盯著地面,满脸都是泪,脸上的青紫在灯光下触目惊心。
  她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任凭林巧儿怎么拉,她都不动。
  林巧儿心里嘆了一口气,弯下腰,把杨春梅从地上扶起来,半拖半抱著弄到床上。
  杨春梅的身子很轻,轻得像一把乾柴,轻得让林巧儿鼻子发酸。
  大丫和二丫扑到床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林巧儿转身去打了盆水,给杨春梅擦处理伤口,上面青青紫紫的伤痕触目惊心。
  杨春梅疼得皱紧了眉头,却一声没吭。
  任凭两个孩子怎么说话,杨春梅都没有回应。
  她的目光定定地落在木桌上那包东西上。
  林巧儿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那是一包老鼠药。
  林巧儿的太阳穴突突地跳,“春梅姐,过不下去可以离婚,別做傻事。”
  杨春梅的眼珠子终於动了一下,慢慢转向林巧儿,“我没有工作……孩子怎么办?难不成跟著我活活饿死?”
  像是在配合她的话,床上襁褓里的婴儿发出一声响亮的啼哭。
  林巧儿走到床边,把婴儿抱起来,轻轻拍了拍,把孩子哄好了,才转过身,看著杨春梅,“春梅姐,我现在卖酱香饼的生意忙不过来,正想雇个帮手。你愿意帮我吗?”
  杨春梅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一潭死水里忽然投进了一颗石子。
  “底薪一个月二十块,包三顿饭。等生意好了,还有提成。”
  杨春梅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一潭死水的眼睛忽然多了一丝丝亮光。
  “真的?”
  林巧儿肯定地点了点头,把孩子轻轻放回她怀里。
  杨春梅抱著孩子,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襁褓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魏大军和他娘……嫌我生不出儿子……想把那个寡妇娶进门……听说那个寡妇还怀上了……他们就是想逼著我离婚……”
  林巧儿嘆了一口气,坐在床边,握住杨春梅的手。
  杨春梅眼泪又掉了下来。
  林巧儿握紧她的手,凑到她耳边低语。
  “这钱他肯给吗?”
  “你们还没离婚,这钱有你的一半,你在家里操持家务,也是劳动,只是家里的劳动外人看不到。”
  杨春梅的眼睛里慢慢浮上一层希冀的光,她点了点头,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有了一丝力气:“巧儿,谢谢你。这日子是过不下去了。我弟弟最近搬到市里做工,我带著孩子先去他那儿过渡一阵子。”
  林巧儿鬆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儘管跟我说。”
  魏老婆子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天黑了。
  她一进门就看见满地的狼藉,锅碗瓢盆散了一地。
  她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扯著嗓子就骂开了:“都死哪去了?光吃饭不干活,家里乱七八糟也不知道收拾!”
  她进了里屋,拉开枕头一看,脸色一下子白了,藏在枕头底下那二百块钱,不见了。
  一分都没剩。
  魏老婆子的嗓门又拔高了八度,从杨春梅骂到大丫二丫,生怕邻里邻居听不见。
  林巧儿在隔壁听著,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杨春梅还是把她的话听进去了。
  门被敲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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