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局长:陆深啊,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时间很快就到了六月一日。
  这一天是儿童节,但在兰利总部,没有人会在意这个节日。
  这里的每个人都在忙著自己的工作,空气中瀰漫著紧张而忙碌的气息。
  陆深和往常一样,准时到达办公室。
  他先打开窗户换了一下室內的空气,然后给自己泡了一杯黑咖啡,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查看昨天晚上收到的信息。
  大部分信息都是无关紧要的通知和抄送,只有一封来自苏联海关总署的邮件引起了他的注意。
  邮件里附了苏联五月份的进出口数据,其中石油出口收入同比下降了百分之二十七,粮食进口同比增长了百分之四十一。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陆深拿起电话,隨口说了一句:“陆深。”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冰冷的女声,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陆深,这里是局长办公室。凯西局长请你立刻到七楼局长办公室报到。”
  陆深拿著电话的手顿了一下。
  “收到,我马上到。”陆深说。
  他掛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一会。
  他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
  首先排除身份暴露,如果身份暴露,来的会是反间谍处的人,带著手枪和搜查令,而不是局长办公室的秘书。
  其次排除投资俱乐部的事。
  这件事虽然在三號楼传得沸沸扬扬,但完全合法。
  aic没有规定员工不能进行私人投资,只要不利用机密信息就行。
  凯西作为局长,不可能亲自过问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那么剩下的可能性只有一个:工作。
  而且是极其重要极其敏感的工作,重要到需要局长亲自召见一个gs-15级的低级分析员,敏感到不能通过任何正常的指挥链传达。
  陆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子,又对著墙上的镜子看了看自己的样子。
  镜子里的男人穿著一件浅蓝色的衬衫,一条深色的西裤,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別。
  他拿起自己的工作证,走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同事们都抬起头,看著他。
  陆深对著大家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了电梯间。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
  银色的电梯门缓缓关上,数字从三楼开始向上跳动。
  陆深靠在电梯的后壁上,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稍微快了一点,但也仅仅是一点而已。
  他开始在脑子里復盘凯西这个人。
  凯西一生都在致力於搞垮苏联,甚至可以说,他担任aic局长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打贏这场冷战。
  他行事风格强硬,手段狠辣,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他不在乎国会的监督,不在乎媒体的批评。
  同时,他也是一个极其精明的政客。
  他是里根总统最信任的人,在白宫有著巨大的影响力。
  他在国会也有著广泛的人脉,能够为aic爭取到源源不断的预算。
  这样一个人,绝对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他单独召见自己,一定是有非自己不可的原因。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了七楼。
  电梯门缓缓打开。
  七楼是整个兰利总部的禁地。
  这里没有嘈杂的人声,没有来回走动的员工,只有一条铺著深蓝色加厚地毯的走廊。
  走廊的两边是一间间办公室,门上都掛著磨砂玻璃牌子,写著各个高级官员的名字。
  陆深走出电梯,沿著走廊向前走,整个走廊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墙上掛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
  走到走廊的尽头,就是局长办公室。
  办公室外面坐著一个穿著黑色套装的女秘书,大约四十多岁,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看到陆深走过来,她只是抬了抬眼皮,用下巴指了指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局长在里面等你,直接进去。”
  陆深点了点头,伸出手,敲了敲门,隨后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雪茄菸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凯西正坐在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背对著他,看著窗外。
  他的身材高大,穿著一件深色的西装,肩膀很宽,即使是坐著,也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的面前放著一个巨大的水晶菸灰缸,里面堆满了菸蒂,至少有二十几根。
  陆深关上门,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过了大约半分钟,凯西才缓缓地转过身来,静静地看著陆深。
  陆深迎著凯西的目光,没有躲闪,他的身体站得笔直。
  他知道,这是凯西的惯用手段。
  用沉默和眼神给对方施加压力,让对方先乱了阵脚,然后再趁机掌握主动权。
  但陆深不会。
  他见过比凯西更可怕的人,也经歷过比这更紧张的场面。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著,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整整一分钟,凯西才缓缓地开口,“陆深。”
  “是,局长先生。”陆深的声音平静而清晰。
  凯西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
  “这是你一月份写的报告。”凯西说,“我看了十七遍。”
  陆深弯腰捡起文件。
  正是他那份《苏联经济的脆弱性:能源出口依赖与粮食进口依赖的致命交叉》。
  封面上已经布满了摺痕,页边空白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註,字跡潦草而有力,一看就是凯西的手笔。
  “写得很好。”凯西说,“是我这十年来看过的最好的分析报告。”
  他又拿起一支雪茄,用打火机点燃,火苗在他的眼前跳动,映照著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你知道吗,”凯西深深地吸了一口雪茄,缓缓地吐出烟雾,“在你写这份报告之前,我们所有的分析员都认为,苏联的经济至少还能再撑二十年。他们说,苏联有丰富的资源,有强大的工业,有铁腕的统治,不可能轻易垮掉。国会相信他们,白宫相信他们,甚至连总统都相信他们。”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嘲讽。
  “只有你,”凯西看著陆深,“只有你一个人说,苏联的经济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只要我们轻轻推一把,它就会倒下去。”
  “我只是根据数据得出的结论,局长先生。”陆深说。
  “数据?”凯西笑了笑,笑声里带著苦涩,“数据我们都有。苏联的石油出口数据,我们有;苏联的粮食进口数据,我们有;苏联的外匯储备数据,我们也有。但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能从这些数据里得出正確的结论?”
  他没有等陆深回答,自己继续说道:“因为其他人都是瞎子。他们只看到了他们想看到的东西,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事情。他们被苏联的军事力量嚇破了胆,不敢相信这个庞然大物居然会因为没钱买麵包而垮掉。”
  他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
  “但你不一样。”凯西说,“你没有被那些表象迷惑。你看到了问题的本质。你看到了苏联这个帝国最致命的弱点。”
  他向前倾了倾身体,“陆深,这份报告意味著我们找到了打贏冷战的钥匙。意味著我们不用再和苏联进行无休止的军备竞赛,不用再担心第三次世界大战的爆发。我们只需要打一场经济战,就能让这个邪恶帝国彻底灭亡。”
  陆深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听著,等待著凯西说出真正的目的。
  凯西靠在椅背上,又吸了一口雪茄,烟雾在他的面前繚绕,让他的脸变得模糊不清。
  “根据你的报告,我们制定了夜鹰计划。”凯西说,“现在,计划已经取得了初步的成果。”
  他的语气里带著得意,但很快就消失了。
  “但是,”凯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起来,“还不够。”
  陆深的心里微微一动。
  “苏联比我们预想的要顽强。”凯西说,“他们勒紧了裤腰带,削减了所有非必要的开支,把所有的外匯都用来买粮食和武器。他们还在向印度和东欧国家借钱,勉强维持著局面。
  国会里的那些软骨头已经开始动摇了。
  他们说我们的经济战代价太大,效果太慢,要求我们缓和对苏关係。
  甚至连白宫里都有一些人持这种观点。”
  他看著陆深,眼神里充满了焦虑:“我们没有时间了,陆深。如果我们不能在短期內拿出决定性的成果,夜鹰计划就会被终止。到时候,我们就再也没有机会打垮苏联了。冷战会继续下去,也许会再持续二十年,三十年。而我,等不了那么久了。”
  陆深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终於捕捉到了凯西话里的关键信息。
  “我等不了那么久了。”
  这句话里包含的信息太多了。
  凯西確实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等了。
  但陆深知道,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凯西没有说出来。
  1988年的总统大选。
  里根总统的第二个任期还有两年就要结束了。
  凯西作为里根最亲密的盟友和共和党最重要的筹款人之一,必然会在1988年的大选中扮演重要角色。
  甚至,他自己有可能参选!
  如果他能在1988年大选之前,拿出打垮苏联的决定性成果,那他就会成为米国歷史上最伟大的情报局长。
  他的政治声望將会达到顶峰。
  到时候,无论是他自己参选,还是作为副总统候选人搭档参选,都会有极大的胜算。
  这才是凯西真正的焦虑所在。
  他不是在为米国著急,他是在为自己的政治前途著急。
  陆深没有点破。
  “局长先生,”陆深平静地说,“您希望我做什么?”
  凯西看著陆深,眼神里露出了讚赏。
  他欣赏聪明人。
  欣赏那种不用把话说透,就能明白你意思的聪明人。
  “我要你给我制定一个新的计划。”凯西说,“一个升级版的夜鹰计划。我要你找出苏联经济最致命的死穴,然后给我最狠的一击。我要让苏联的经济在最短的时间內彻底崩溃,让他们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他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蓝色的文件夹,放在桌子上,推到陆深的面前。
  文件夹的封面上印著最高机密的字样。
  “这里面是目前我们掌握的所有关於苏联的最高机密资料。”凯西说,“包括委员会的会议纪要、委员的私人谈话记录、中央银行的真实帐目、克格勃的內部报告、还有我们安插在苏联高层的特工发回来的最新情报。除了我和总统之外,没有第三个人看过这些资料。现在,它属於你了。”
  陆深伸出手,拿起那个文件夹。
  文件夹很薄,但拿在手里却感觉无比沉重。
  他知道,这个文件夹里装的,不仅仅是一些资料。
  它装的是一个超级大国的命运。
  “给你点时间。”凯西看著陆深,“给我一份完整的行动计划,直接向我匯报,这件事,只有你我两个人知道。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的处长,包括副局长。明白吗?”
  “明白,局长先生。”陆深说。
  “很好。”凯西点了点头,“你可以走了。”
  陆深站起身,把文件夹抱在怀里。
  他转身走向门口。
  就在他的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凯西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
  “陆深。”
  陆深停下脚步,转过身。
  凯西正看著他,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期待,有信任,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
  “记住,”凯西说,“这件事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如果成功了,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如果失败了....你跟我一起失败。”
  陆深看著凯西,轻轻地点了点头。
  橡木门在他的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声。
  陆深走在七楼的走廊里,怀里紧紧地抱著那个蓝色的文件夹。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条黑色的蛇,在地毯上缓缓地爬行。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凯西没有说他的政治野心。
  但陆深知道。
  凯西也知道陆深知道。
  这是两个聪明人之间的默契。
  凯西需要陆深的才华,来实现他的政治野心。
  而陆深,也需要凯西的权力,来实现自己的目標。
  他们是互相利用的关係。
  但同时,他们也是一条船上的人。
  船沉了,谁都活不了....
  陆深走到电梯口,按下了下行按钮。
  电梯门缓缓打开。
  陆深走了进去。
  电梯门缓缓关上。
  把七楼的阳光和雪茄菸味,都关在了外面。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