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知识不仅是力量,还是第一生產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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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庭远看著杯子里那黑乎乎的汤药,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敢下嘴。
  “然后呢?”他把杯子推远了些,追问薛听雪。
  薛听雪把那个手摇磨拆开,用小刷子清理里面的残渣。
  “然后,傅宗德会损失三百亩地,五年的收成,和一个能干的农官。”她头也没抬。
  “这还不够。”傅庭远敲了敲桌子,“朕要的,是让他再也翻不起浪来。”
  “所以,让他痛,只是第一步。”薛听雪把磨具重新组装好,“让他绝望,才是目的。”
  她看向傅庭远。
  “陛下,想一想,什么东西能让一个还想著逐鹿天下的王爷,彻底放弃希望?”
  傅庭远皱眉思索。
  “更强的军队?更多的粮食?”
  “不。”薛听雪摇头,“是让他发现,他和你玩的,已经不是同一个游戏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远处西山的方向。
  “我们把他埋在地里,然后,我们自己飞上天。到那时,他才会明白,时代变了。”
  傅安再见到萧敬的时候,是在一座他从未进过的三层小楼里。
  这里没有锅炉的轰鸣,也没有金属加工的刺耳噪音,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
  楼道里掛著各种奇怪的图纸,上面画著长著翅膀的木头架子,还有一些他完全看不懂的曲线和符號。
  萧敬的办公室在顶楼,房间大半都被一个巨大的木製模型占据。
  那东西像一只巨大的鸟,有翅膀,有尾巴,只是骨架是木头的,看著有些怪异。
  “傅研究员,恭喜高升。”萧敬坐在桌后,面前堆满了图纸,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傅安躬身行礼。
  “全凭娘娘和萧总管提携。”
  “別叫我总管。”萧敬从一堆图纸里抽出一叠,扔在桌上,“这里是科学院核心项目组,叫我萧教授。”
  他指著桌上那叠厚厚的纸。
  “你的反间计干得不错,皇后娘娘很欣赏你,破格把你提拔进来。但我要告诉你,在这里,你以前那些功劳,一文不值。”
  萧敬终於抬起头,那双眼睛像尺子一样在傅安身上量了量。
  “这是『飞天』项目组。你的第一个任务,计算不同翼展长度、翼型剖面和机身重量下的升力数据。”
  傅安上前一步,拿起那叠图纸。
  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更加复杂的图形。
  “用什么方法计算?”傅安问。
  “微积分。”萧敬吐出三个字,像扔出三块石头,“学府新开的课程,你去旁听过。”
  傅安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確实去听过几节,可那堂课上,夫子在黑板上画的那些符號,在他看来跟鬼画符没什么两样。什么“极限”“求导”、“微分”,他一个字都没听懂。
  他本以为那只是给那些专攻算学的学究们准备的,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撞上了。
  “萧……萧教授……”傅安的额头开始冒汗,“这个,我……”
  “我没时间听你解释。”萧敬打断他,“要么用你的脑子跟上,要么滚回你的农学会去种地。那里更需要你。”
  他指了指门口。
  “三天,我要看到初步的计算模型和结果。做不出来,就自己去跟皇后娘娘请辞。”
  傅安抱著那叠天书一样的图纸,怎么走出那间办公室的都不知道。
  他站在楼道里,看著墙上那些飞鸟一样的设计图,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发自內心的恐惧。
  这种恐惧,比面对靖王府的刺客,比在未央宫里向帝后坦白,来得更彻底。
  那是他第一次发现,这个世界上有他完全无法理解,甚至连门都摸不到的东西。
  他低头看著自己因为操作车床而磨出厚茧的双手,又看了看怀里那叠写满了他看不懂符號的图纸。
  原来,科学不止是看得见摸得著的齿轮和蒸汽机。
  他咬著牙,转身衝进了学府的图书馆。
  与此同时,京城里的风向,又变了。
  《大宣日报》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开了一个新的专栏,叫《走进科学》。
  没有长篇大论,画的都是些简单的黑白漫画。
  第一期,画的是一个小孩用一根长长的木棍,撬起了一块他根本搬不动的大石头。
  旁边配著一行字:“给我一个支点,我能撬动整个世界。”
  第二期,画的是一艘巨大的铁船,浮在水面上,旁边是一块小小的铁锭,沉在水底。
  配的字是:“看它排开多少水,就知它能承多少重。”
  一开始,没人注意这个小栏目。
  可架不住报纸发行量大,识字的人又越来越多,这些奇怪的图画和话语,慢慢成了茶馆里的新谈资。
  “哎,老张,报上说的那个,铁做的船能浮在水上,真的假的?”一个茶客问。
  对面的老张把茶碗一放。
  “你懂个屁!我家那小子在学府念书,他回来说了,这叫浮力!你把一块铁捏成碗的样子,它也能浮起来!这叫科学,懂不懂!”
  “那另一个呢?说一根棍子能把大石头撬起来?”
  “那叫槓桿!离得越远,用的力就越小!学问!这都是学问!”
  “嘿,邪了门了,这日子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什么看不懂,这叫开眼界!以前咱们是睁眼瞎,现在皇后娘娘是教咱们怎么看这个世界!”
  酒楼里,说书先生的场子都冷清了不少。
  大家不爱听什么才子佳人、王侯將相了,反而围著几个从学府回来的学徒,听他们讲“燃烧三要素”“声音的传播”、“光的折射”。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风,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吹了起来。
  人们看世界的眼光,好像一夜之间,就变了。
  图书馆里,傅安对此一无所知。
  他把自己关在角落里,面前摊著《基础物理》《高等算学》和那本让他头皮发麻的《微积分入门》。
  他面前的草稿纸已经堆成了小山。
  他试著去理解那个叫“极限”的东西。
  书上说,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
  他想不通,明明每次都拿走一半,怎么会拿不完呢?
  他拿起一支笔,在纸上画线段,分一半,再分一半,再分一半……
  笔尖在纸上越画越密,最后变成一个黑点。
  他盯著那个黑点,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想起萧敬那句“要么跟上,要么滚蛋”,想起胸口那枚黄铜徽章的重量,想起薛听雪说“我们自己飞上天”。
  一种比当初设计播种机时强烈百倍的执拗涌了上来。
  他扔掉笔,拿起书,从第一页第一个字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啃。
  “变量”“函数”“无穷小”……
  这些陌生的词语像一把把小锤子,敲打著他过去十几年建立起来的所有认知。
  他废寢忘食,饿了就啃几口乾粮,困了就用冷水泼脸。
  两天两夜过去,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可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
  第三天清晨,一缕阳光从图书馆的窗户照进来,打在他面前的草稿纸上。
  纸上,一个用“微分”建立起来的,描述机翼表面气流变化的数学模型,终於初具雏形。
  虽然简陋,虽然可能到处是错。
  但当他写下最后一个符號时,他知道,自己终於推开了那扇门。
  知识不仅是力量,还是第一生產力。
  他看著满桌的草稿,第一次真正理解了这句话的重量。
  他站起身,拿起那份凝聚了他三天心血的报告,走向了那座三层小楼。
  这一次,他的脚步,比任何时候都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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