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我这个人,最好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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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理的脑子是一锅粥。
  道理。
  林涛说,这是道理。
  他看看船舷上那个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白点,又看看远处被抹平的山头,最后看看那片还在缓慢扩散的血色海湾。
  这是什么道理?这是把人家的道理连根拔起,再种上自己的道理。
  “钱先生。”
  林涛的声音把他从混乱中拽了回来。
  钱理一个哆嗦,转过身,看见林涛不知从哪摸出了一本小册子和一支炭笔,递到他面前。
  “愣著干什么?”
  “记帐啊。”
  钱理双手发抖,接过了那本薄薄的册子。纸张的触感是那么真实,又那么不真实。
  他感觉自己接过的不是帐本,而是一道催命符。
  林涛完全没理会他的状態,自顾自地踱著步,开始口述。
  “第一条,船体油漆及外观损伤修復费。”
  他用下巴指了指那些弹痕。
  “他们打得挺热闹,给我这新船添了不少彩。一下算一百两银子,不过分吧?我刚才数了数,没一百下也有八十下,凑个整,算他一万两。”
  钱理的笔悬在纸上,落不下去。
  一万两?就为了几块掉漆?在大宣,这足够建一支小船队了。
  “写啊。”林涛催促道,“怎么,嫌少?”
  “不……不少……”
  钱理赶紧低头,用扭曲的字跡在纸上记下第一笔帐。
  林涛继续踱步。
  “第二条,船员精神损失费。”
  “我的弟兄们,本来在甲板上吹著海风,看著景,多愜意。炮弹砸过来,把大家嚇得不轻。我这个人最体恤下属了。”
  他掰著指头算。
  “船上连伙夫带水手,三百號人。一人一百两安家费,三万两,记上。”
  钱理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印子。
  他自己也是被嚇到的其中一个,可他怎么感觉不到半点被体恤的温暖?
  “第三条。”林涛的声音还在继续,“非法军事挑衅及武装威胁费。”
  “咱们是正经商船,掛著商旗来的。他们不问青红皂白就开炮,这是坏了规矩,也是看不起我们。这口气,不能不出。”
  “这条,五万两。”
  “第四条,耽误行程损失费。”
  “我们时间宝贵,在这里多耽误一刻钟,后面就有天大的生意要黄。这条,也算五万两。”
  钱-理已经麻木了。
  他不再去想这些名目和数字合不合理,只是像个木偶一样,忠实地记录著林涛说的每一个字。
  “还有,我这炮弹也挺贵的。”林涛摸了摸下巴,“刚才那几炮,加上『火龙犁』突突了半天,都是成本。”
  “炮弹损耗费,十万两。”
  钱理写下这笔帐的时候,眼角抽搐了一下。
  用你自己的炮弹,炸了人家的港口,回头还要人家报销炮弹钱?
  这已经不是强盗了。
  强盗都没这么会算帐。
  “最后一条。”林涛停下脚步,走到钱理面前,声音压低了一些。
  “战爭赔款。”
  他一字一顿。
  “卡拉港主动向镇远號宣战,战败。作为战败方,理应支付战爭赔款。这笔钱,是为了让他们记住教训,以后懂得什么叫和平。”
  钱理抬起头,呆呆地看著林涛。
  “提……提督大人,这……这要多少?”
  林涛笑了笑,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万两。”
  “加起来,一共多少?”
  钱理低头,看著纸上那一串天文数字,喉咙发乾。
  “四……四十四万两白银……”
  “嗯,数字不错。”林涛满意地点了点头,从他手里抽走了那本帐册。
  他走到瘫在地上的独眼约翰面前,把帐册扔在他身上。
  “钱先生。”
  林涛回头看著钱理。
  “你的工作。”
  “去,把这上面的道理,一条一条,念给他听。”
  “让他明白,我们为什么打他。”
  钱理的腿像灌了铅。
  他看看林涛,又看看地上那个像野兽一样喘著粗气的独眼龙,一步,一步,挪了过去。
  他站在约翰面前,居高临下,却感觉自己比跪著的人还要卑微。
  他捡起那本帐册,翻开。
  “咳……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乾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赔……赔偿清单。”
  地上的约翰抬起头,独眼里满是血丝和恨意。
  钱理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死死盯著手里的帐册,用一种自己都听不懂的调子念了起来。
  “第一,船体油漆损伤费,一万两白银。”
  约翰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懂。
  “第二,船员精神损失费,三万两白银。”
  约翰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困惑。
  “第三,非法军事挑衅费,五万两白银。”
  “第四,耽误行程损失费,五万两白银。”
  “第五,炮弹损耗费,十万两白银。”
  每念一条,钱理的声音就更抖一分。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念帐单,而是在宣读一篇旷古烁今的奇文。
  当他念到最后一条时,声音已经细若蚊鸣。
  “第六……战爭赔款……二十万两白银。”
  “总计……四十四万两白银。”
  念完了。
  甲板上一片寂静。
  钱理拿著帐册,手抖得像筛糠。
  独眼约翰,就那么仰著头,一动不动地看著他,独眼里写满了茫然。
  仿佛他听到的不是一串数字,而是一段来自异世界的咒语。
  两秒后。
  “哈……”
  约翰的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笑。
  然后,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癲狂。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著,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指著林涛,五官扭曲。
  “强盗!魔鬼!”
  他用生硬的大宣官话咆哮著,唾沫星子乱飞。
  “你们这些东方的黄皮猴子!你们比黑鬍子还贪婪!比地狱里的撒旦还要无耻!”
  “你们毁了我的港口!杀了我的士兵!现在!你跟我要油漆钱?!”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独眼因为充血而变得通红。
  “做梦!你杀了我吧!现在就杀了我!我一个子儿都不会给你!你这个吃人的恶魔!”
  押著他的两个船员脸色一沉,手上加了力道。
  林涛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鬆开。
  他慢悠悠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约翰面前。
  他没有生气,脸上甚至还掛著那种懒洋洋的笑。
  他蹲下身,和约翰平视。
  “你看你,怎么还骂人呢。”
  林涛伸出手,像安抚一只炸毛的猫一样,轻轻拍了拍约翰那张布满硝烟和尘土的脸颊。
  约翰的咆哮戛然而止,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个动作,比一记耳光还要让他感到屈辱。
  “我这个人,最好说话了。”
  林涛的声音很温和,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
  “你也可以不赔。”
  他收回手,站起身,指了指远处的卡拉港废墟。
  “你看,你们的炮台,石头砌的,够硬吧?结果呢?”
  他转回头,重新看向约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眼神变得像深海一样冰冷。
  “你只要觉得,你的脑袋,比你们的炮台还硬就行。”
  约翰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那股刚刚燃起的怒火,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熄灭。
  林涛俯下身,凑到他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老子就喜欢你这种桀驁不驯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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