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欢迎来到血汗工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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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涛听到王瑾的话,捏著图纸的手停在半空,他抬起头,看了看这个乾瘦的老太监。
  钱理也愣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王公公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王瑾脸上那点笑意不变,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出门要不要带伞的小事。
  “杂家虽是一把年纪,眼神还算好使,能帮著看看將士们有没有偷懒。”
  林涛放下图纸,也笑了。
  “公公言重了。您是钦差总监,是替陛下看著我们的,哪能让您干这种粗活。”
  他朝钱理递了个眼色。
  “钱理,你带王公公去新兵营那边看看,让他们认识一下。顺便,也让公公瞧瞧咱们皇家海军的兵,是怎么个练法。”
  钱理立刻会意,躬身对王瑾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公公,这边请。”
  王瑾捻著佛珠,对著林涛点了点头,便跟著钱理走出了公房。
  新兵营的操场,其实就是码头旁边的一块刚平整出来的空地。
  地上还混杂著煤灰和泥土,空气里飘著一股海腥和钢铁混合的味道。
  三百名京营锐士已经列队整齐,在他们的都尉李大人的带领下,身板挺得笔直。
  他们身上的鎧甲擦得鋥亮,与周围脏兮兮的环境格格不入,每个人脸上都带著一股子京城大爷的傲气,下巴抬得老高,拿眼角瞥著周围那些来来往往的苦力工匠。
  老周正叉著腰,站在他们面前,嘴里叼著一根草根,上下牙磨著。
  他身后,是一座像小山一样堆起来的铁矿石。
  看到钱理陪著王瑾过来,老周也只是吐了嘴里的草根,拿手背抹了下嘴,算是打了招呼。
  李都尉见到王瑾,立刻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王公公!”
  王瑾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然后便站到了一旁,一副看戏的架势。
  老周这才拿正眼瞧了瞧眼前这三百號人,他伸出黑乎乎的手指,朝著那堆矿石山一指。
  “看见没?”
  他的嗓门很大,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今天的任务,就一个。把这些矿石,全都给老子运到那边三號高炉底下。活干完了,今天的操练就算完。”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按人头计件,运得多,晚上食堂加肉。运得少,汤都没得喝。”
  京营的兵士们顿时一片譁然,他们可是天子亲军,来望海港是当监军的,什么时候干过这种苦力的活?
  李都尉的脸当场就涨成了猪肝色,他上前一步,几乎是指著老周的鼻子。
  “周將军!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等乃是陛下亲军,奉旨前来协理军务,你竟敢让我们当苦力?”
  他握著腰间刀柄的手,青筋都爆了出来。
  “这是对天子亲军的羞辱!”
  老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悠悠地掏了掏耳朵,吹了吹指甲缝里的耳屎。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在李都尉面前晃了晃。
  “提督大人有令,在望海港,没有监军,也没有亲军,只有一种人。”
  老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打工人。”
  “你!”
  李都尉气得浑身发抖。
  老周没理他,继续说道:“不想干,也行。看见那边工棚门口没?”
  他指著远处排著长队的招工处。
  “有的是人抢著挣这份钱。不过我可得提醒你,咱们望海港的规矩,不干活,没饭吃。不管是將军还是士兵,都一样。”
  这话一出,李都尉身后的三百锐士彻底炸了锅。
  “岂有此理!我们是朝廷的兵,凭什么不给饭吃!”
  “就是!咱们去找王公公评理!”
  “让他知道咱们京营的厉害!”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一个只穿著条短裤,赤著上身的壮汉,扛著一个巨大的麻袋从他们身边走过。那麻袋鼓鼓囊囊,看著少说也有两三百斤,可在那壮汉肩上,却像没分量似的。
  壮汉路过矿石堆,將麻袋往旁边一个巨大的铁皮推车里一扔,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车上已经堆了不少矿石。
  老周对著那壮汉喊了一嗓子:“铁牛,这车拉满,记你三个工分!”
  那叫铁牛的壮汉回头憨厚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又转身去扛下一袋。
  京营的兵士们都看傻了。
  他们自詡精锐,可捫心自问,让他们扛著那么重的东西走这么远,怕是没几个人能做到。
  一个士兵忍不住小声嘀咕:“那……那工分是啥?”
  钱理適时地走了上来,手里也拿著一张纸,正是那份计件薪酬表。
  他清了清嗓子,对著眾人念道:“望海港临时工薪酬暂行条例。每运送一车標准矿石,记工分一分,工分可兑换铜钱十文。熟练工每日可得十五至二十分,月结。”
  他顿了顿,看著那些竖起耳朵的士兵。
  “也就是说,一个熟练的搬运工,一天下来,能挣一百五十文到两百文。一个月,不休不歇,就是四两半到六两银子。”
  “六……六两?”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是京营锐士,是精锐,一个月的餉银也不过一两五钱。
  这里的一个苦力,挣得比他们多三四倍?
  这怎么可能!
  李都尉的脸色也变了,他厉声喝道:“一派胡言!你们这是在蛊惑军心!”
  钱理笑了笑,將手里的薪酬表递了过去。
  “李都尉若是不信,大可亲自看看。这上面白纸黑字,还有提督大人的印章。旁边那位铁牛大哥,上个月就领了七两二钱的工钱,食堂的肉隨便吃。”
  李都尉看著那张纸,像是看著什么烫手的山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他身后的士兵们,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他们不再盯著老周和钱理,而是看著那堆积如山的铁矿石,又看看那个叫铁牛的壮汉。
  他们的眼神里,有震惊,有怀疑,但更多的是一种混杂著屈辱和渴望的复杂光芒。
  来的时候,他们想的是如何耀武扬威,如何在这穷乡僻壤享受人上人的待遇。
  可现在,现实给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在这里,他们的身份、他们的荣耀,在那赤裸裸的银子面前,好像一钱不值。
  一直没说话的王瑾,这时候慢悠悠地踱了过来。
  他走到老周身边,看著那群开始动摇的士兵,沙哑著嗓子开口。
  “周將军,咱家这把老骨头,扛不动矿石。不过,看个帐,记个工分,还是做得来的。”
  他指了指老周刚刚拿矿石车的地方。
  “要不,咱家就在那支个桌子,帮李都尉和他手下的弟兄们,记记帐?”
  老周看了王瑾一眼,嘿嘿一笑。
  “行啊,那敢情好。有王公公亲自记帐,谁也別想偷懒耍滑。”
  王瑾这一手,直接把李都尉的最后一点退路都给堵死了。
  连钦差总监都亲自下场“服务”了,你一个都尉还端著架子?
  李都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看著王瑾,又看看老周,最后目光扫过自己身后那群已经人心浮动的士兵。
  他知道,今天这个脸,是丟定了。
  可怎么丟,是个问题。
  是硬抗到底,然后被孤立,连饭都吃不上?
  还是……
  就在这时,队伍的后排,一个看著很年轻的士兵,悄悄放下了手里的长枪。
  他犹豫了一下,脱掉了身上那件碍事的鎧甲,只穿著一身单衣,从队伍里走了出来。
  他没敢看李都尉,低著头,径直走到矿石堆旁,拿起一个空著的背篓,开始用手往里装矿石。
  动作很生疏,还有些颤抖。
  但他的举动,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他的身上。
  李都尉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那个年轻的士兵装满了背篓,咬著牙,用尽全身力气將它扛到肩上。
  他踉蹌了一下,差点摔倒,但最终还是站稳了。
  他迈开脚步,朝著远处的高炉,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去。
  寂静的操场上,只剩下他沉重的喘息声,和脚踩在煤灰地上发出的沙沙声。
  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士兵,也默默地放下了武器,脱掉了鎧甲。
  他们加入了搬运的行列。
  李都尉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像,看著自己的兵,一个个从天子亲军,变成了他最看不起的苦力。
  王瑾捻动佛珠的速度,似乎快了一些。
  老周则重新叼起一根草根,靠在矿石山上,眯著眼睛,看著这一切,什么也没说。
  钱理嘆了口气,他知道,从今天起,这支京营锐士,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那支京营锐士了。
  望海港这个大熔炉,开始展现它真正的威力。
  突然,“哐当”一声巨响。
  李都尉將腰间的佩刀连著刀鞘,一把扔在了地上。
  他走到一个最大的推车旁,对著几个还在犹豫的亲兵吼道。
  “都他娘的愣著干什么?没吃饭吗!给老子装车!装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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