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一份来自南境的「喜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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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瑾回到临时官邸的小院,一路上没说一个字。
  他手里那串捻了半辈子的佛珠,不知何时已经收进了袖中。
  “都退下。”
  他的声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
  跟在身后的几个小太监面面相覷,不敢多问,躬身退出了院子。
  院门被一个老太监轻轻带上。
  王瑾独自站在院中,夜风吹动他灰色的官袍。远处港口传来的机器轰鸣,像一头巨兽沉闷的呼吸,一下,又一下,敲在他的心口。
  林涛那句“船票不多了”,在他脑子里反覆迴响。
  他站了很久,久到腿脚都有些发麻,才迈开步子,走向自己的书房。
  “吱呀——”
  房门被推开。
  “哐当!”
  门从里面被死死閂上。
  接下来的三天,这扇门再也没有打开过。
  第一天,小太监按时送来饭菜,在门口轻声稟报,里面没有任何回应。等到饭菜凉透了再去收,食盒里的东西动也未动。
  第二天,户部侍郎张恆坐不住了。
  他带著王、李两位主事,在院门口急得团团转。
  “公公这是怎么了?把自己关在里面,水米不进,这要如何是好?”张恆压著嗓子,对守门的老太监说。
  老太监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让我们进去劝劝!”李都尉也赶了过来,他比张恆更急。手下的兵还在工地上干活,人心浮动,他这个主官却连钦差的面都见不著。
  “公公吩咐了,谁也不见。”老太监的回答像块石头。
  就在这时,书房里传来一声瓷器摔碎的脆响。
  “哗啦!”
  院外几人嚇得一哆嗦。
  张恆脸色发白,嘴唇哆嗦著。“这……这是怎么了?”
  没人能回答他。
  他们只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烦躁的脚步声,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到了第三天夜里,脚步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毛笔在纸上划动的“沙沙”声。
  那声音持续了整整一夜。
  第四天清晨,太阳刚从海平面升起。
  “吱呀”一声,那扇紧闭了三天的房门,终於打开了。
  王瑾从里面走了出来。
  守在院外的张恆等人猛地站直了身子。
  眼前的王瑾,像是瞬间老了十岁。他眼窝深陷,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灰的胡茬,身上的官袍也皱巴巴的,整个人像是被抽乾了精气神。
  可他的眼神,却 strangely calm。
  “张大人,李大人,李都尉。”王瑾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都进来吧。”
  书房里一片狼藉。
  地上是摔碎的茶杯碎片,桌上、地上扔满了揉成一团的废纸。
  王瑾没有理会这些,他径直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份刚刚写好,墨跡未乾的奏疏。
  “你们都看看。”
  张恆第一个接过,只看了一眼,他的手就开始发抖。
  奏疏的开头,是用最华丽的辞藻,歌颂望海港和林涛。
  什么“开埠通商,强军兴武,乃三代未有之奇观”,什么“提督林涛忠君体国,呕心沥血,实乃国之栋樑”。
  张恆看得眼皮直跳,这马屁拍得,连他这个官场老油条都觉得肉麻。
  他接著往下看,脸色越来越白。
  奏疏的后半段,话锋陡然一转,开始哭穷。
  说林涛为了儘快建成铁甲船队,为了研发那“可开山裂石”的舰炮,不惜变卖家產,四处举债。
  奏疏里写道,如今望海港各项工程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却因资金短缺,举步维艰。数万工匠嗷嗷待哺,眼看就要停工。
  “……恳请陛下念其忠心,怜其苦劳,速速补齐原定三百万两军资拨款,以竟全功……”
  看到这里,张恆再也忍不住了。
  “公公!”他抬起头,声音都变了调,“这……这万万不可啊!”
  “这奏疏要是递上去,就是欺君之罪!”
  李成栋和李都尉也凑过来看完了奏疏,两人脸上同样是惊骇之色。
  工部郎中李成栋指著奏疏,结结巴巴地说:“公公,那林涛富得流油,哪有变卖家產?这……这是凭空捏造啊!”
  “欺君?”
  王瑾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他看著张恆,问了一个问题。
  “张大人,欺君之罪,是死。”
  “可你知道,跟那艘铁甲船讲道理的下场是什么吗?”
  张恆的身体猛地一僵。
  王瑾的目光又转向李成栋。
  “李大人,你亲手搓过铜管,你觉得,是你的脖子硬,还是那能融化礁石的妖火更硬?”
  李成栋的脸瞬间没了血色,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最后,王瑾看向李都尉。
  “李都尉,你的天子亲军,现在一天能挣多少工钱?”
  李都尉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瑾收回目光,声音低沉得可怕。
  “杂家问你们,欺君,是以后死。得罪了林涛,是现在死。”
  “你们选哪个?”
  书房里,死一般的安静。
  三个京城来的大官,额头上全是冷汗,大气都不敢出。
  王瑾从笔架上拿起一支笔,又取来印泥。
  “杂家把话说明白了。”
  “这封奏疏,今天必须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朝廷的银子一天不到,我们所有人都別想离开这座望海港。”
  “是死是活,你们自己掂量。”
  他不再看他们,径直在奏疏的末尾,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拿起钦差总监的大印,蘸满朱红的印泥,“咚”的一声,重重地盖了下去。
  那声音,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王瑾做完这一切,將奏疏和印泥推到张恆面前。
  “张大人,该你了。”
  张恆看著那份鲜红的奏疏,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欺君?
  他一辈子都在跟数字打交道,最恨的就是假帐。现在,却要他亲手附和这个弥天大谎。
  可是,那艘钢铁巨兽,那片燃烧的白色火海,那句“射程之內,遍地真理”……
  “张大人?”王瑾的声音催促道。
  张恆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已经一片死灰。
  他颤抖著手,拿起笔,在王瑾的名字旁边,写下了“户部侍郎张恆”几个字。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写完,他整个人都虚脱了,笔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李成栋和李都尉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他们一言不发,默默地上前,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按下了手印。
  紧接著,是他们带来的所有户部、工部的属官。
  一份联名奏疏,就此完成。
  王瑾拿起那份沉甸甸的奏疏,连同钱理做的那本“亏损三十万两”的帐册,一起装进一个牛皮套里,用火漆封好。
  “来人。”
  一个亲信太监立刻推门进来。
  “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亲手交到司礼监秉笔太监手上。”王瑾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奴婢遵命!”
  小太监接过奏疏,飞奔而去。
  当院子里传来快马离去的马蹄声时,王瑾身体晃了一下。
  他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
  偌大的书房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慢慢地挪到椅子旁,最后一点力气仿佛也被抽乾了,一屁股瘫坐下去。
  窗外,一声悠长的汽笛声划破清晨的寧静。
  那是探路者號,要出海了。
  王瑾靠在冰冷的椅背上,双眼无神地望著房梁。
  他知道,从盖下那个印章开始,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这条船,他上也得上,不上,也得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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