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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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棵桂花树染成了金红色,花瓣一片一片地飘落下来,落在她的头髮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摊开的书页上。
  容宴从迴廊那头走了过来。
  他看到了她,脚步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转身走。
  可他深吸了一口气,朝她走了过来,步子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苏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回了书上。
  可她的心跳已经乱了,砰砰砰的,快到她觉得他能听到。
  容宴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跟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在看什么?”他问道,声音有些紧。
  “医书。”苏泠答道,声音也有些紧。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可这次的沉默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的沉默是冷的、硬的、让人喘不过气的。
  这次的沉默是温的、软的、像一层薄纱盖在两个人身上,挡不住什么,可也不急著掀开。
  容宴先开口了。
  他伸出手,从苏泠的书页上捡起一片飘落的桂花花瓣,放在掌心里看了看。
  那片花瓣很小,金黄色的,薄薄的,像一只蝴蝶的翅膀。
  他轻轻吹了一下,花瓣飘了起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了两个人中间的地上。
  “过几日就是中秋节了。”容宴道,目光落在远处那棵桂花树上,“府里会做月饼,你爱吃什么馅的?”
  苏泠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记得她爱吃什么馅的月饼。
  她小时候爱吃豆沙馅的,甜的那种,越甜越好。
  她不知道他是不记得了,还是在等她亲口说。
  她没有说豆沙馅,她说了別的。
  “莲蓉的。”苏泠道。
  容宴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可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不见,快的让人抓不住。
  苏泠看到了那个笑,她的心跳又快了。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医书,可那医书上的字她一个都认不出来了。
  容宴也没有再说话,安静地坐在旁边,看著远处的云从东边飘到西边。
  两个人就这么坐著,谁都没有走。
  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天边的云从金红色变成了暗紫色,又从暗紫色变成了灰蓝色。
  桂花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从他们脚下一直延伸到花园的尽头。
  “大人。”苏泠小心翼翼喊道。
  “嗯?”
  “您以前不是这样的。”
  容宴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以前您对我很好,什么都依著我。后来您忽然就冷了,远了,像是变了一个人。我以为您厌烦我了。”
  她说的是她还没有嫁人时,和容宴还很亲近的时候。
  不像现在,容宴对她冷漠,让她觉得很奇怪。
  容宴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没有。”
  苏泠抬起头来看他,目光直直的。
  “那您为什么?”
  容宴没有回答。
  他坐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树干是弯的,可根扎得很深,怎么都拔不出来。
  苏泠看著他那副样子,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像是一块冰被人放在了太阳底下,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融化。
  她不想逼他了。
  “大人,我想吃城南的桂花糕。”苏泠道。
  容宴愣了一下。
  “明天早上,您能让人帮我买一份吗?”
  容宴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又弯了一下。
  “好。”
  那天晚上,容宴回到书房,千升端了茶进来,放在桌上,退到一边。
  容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千升。”他道。
  “属下在。”
  “明天一早,去城南买一份桂花糕,送到苏小姐房里。”
  千升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到容宴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是。”千升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容宴坐在书案后面,靠在了椅背上。
  他闭上了眼睛,嘴角还掛著那一丝笑意,怎么都收不回去。
  他不想收了。
  他装够了。他克制够了。他躲够了。
  他的心思已经被人戳破了,戳得乾乾净净,连个遮羞布都不剩。
  他再装下去,就是懦夫,就是孬种,就是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缩头乌龟。
  他不能当懦夫,他得为自己爭取一把。
  哪怕最后什么都爭取不到,至少他试过了,至少他不会在老了以后后悔。
  容宴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笔,蘸了墨,铺开一张空白的纸,开始写摺子。
  他写得很快,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放下,吹了吹墨跡,把摺子合上,放在一边。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了进来,凉颼颼的,吹得他的衣领翻了起来。
  院子里的桂花树开了,香气飘进来,淡淡的,甜丝丝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香气吸进了肺里。
  翌日清晨,苏泠刚起床,芙蕖就端著一份桂花糕走了进来。
  “小姐,侯爷让人送来的。”芙蕖道,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
  “城南那家,排了好长的队呢。”
  苏泠看著桌上那份桂花糕,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糕很甜,甜得她的眼眶有些发酸。
  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城南的桂花糕了。
  上次吃,还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她都快忘了那个味道。
  那时候她还没有嫁人,容宴还没有冷下来,她还是那个想要什么就开口、开口就能得到的小姑娘。
  苏泠把那块桂花糕吃完了,又拿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吃著。
  芙蕖站在旁边,看著她吃,忍不住笑了出来。
  “小姐,您今天心情很好。”芙蕖道。
  苏泠没有说话,嘴角弯了一下。
  从那以后,容宴开始变了。
  他不再躲她了。
  在迴廊上碰到的时候,他会停下来,问她一句吃了吗,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
  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可那种平淡里有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像是冰块下面藏著的温水,慢慢地往上冒。
  在花园里碰到的时候,他会坐下来,陪她坐一会儿。
  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坐著,看著远处的云从东边飘到西边。
  在饭厅里碰到的时候,他会把好吃的菜转到她面前。
  不说给你,也不说你多吃点,就是转过去,像是不小心的。
  可每一次都是那几道菜,她爱吃的菜。
  苏泠知道他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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