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悔恨与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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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不暮是杀手。
  但多数时候,她表现的更像一名战士,亦或者说,一名骑士。
  她有传统杀手的冷酷果决,却没有一般杀手的残忍嗜血,出手乾净利落,眼神纯净透彻。
  此刻,穆不暮也是一丝犹豫都没有地单手搂过寻舟渡,朗声说了句:“不。”
  她一把將寻舟渡揽过,靠在自己紧实的臂膀上,左手抽出魔杖,纯黑的魔杖化成一把劈天的利剑,顿时將浓郁乌云般的黑雾横空劈成两半。
  “你活著就是我的功绩。”
  寻舟渡听见她这么说。
  他距离七窍流血可能就差那么一点点了,耳朵淤堵生疼,刺痛著即將要渗血而出,这一句清朗坚定的话语,如同拨云见日一般,顿时停歇了一切他痛苦的蔓延。
  穆不暮不管那些七七八八的,一把將小娇豆腐搂入怀中后,便昂首正肃对待冲天的黑魔气。
  “果然啊,猜的没错。”
  黎问音在不知不觉间走了过来,持著魔杖坦然面对这疯狂肆虐而又被穆不暮劈了一遭的黑魔气。
  黑魔法的使用造成的侵蚀是相互的,寻舟渡身上没有侵蚀,那恐怕是他的师父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把所有侵蚀全自己承受了。
  但既然寻舟渡被施展过这么强大的黑魔法,就一定会留个黑魔力引子,有了这个引子,开了这个口,他的浓郁情绪便能够產生黑魔力,他不再是纯白的魔法师。
  不好说幸运还是不幸运,寻舟渡这些天来一直刻意规避著这些,避世休閒,压著自己情感淡泊无欲,就没有体现出来。
  而现在,无法压制的浓郁情绪,就疯狂地衝破了开的口,化作漫天的黑魔气,涌现了出来。
  黎问音想,他应该是幸运的。
  最会解决黑魔法的三个人都在这里了!
  “又又,”黎问音盯了一会儿,头也不回地问,“你能判断出他这些黑魔力系属於什么情感吗?”
  久经训练,尉迟权对黑魔力的类別分外敏感辨析,他画笔抵著下巴思量了一会儿,惊讶道:“是悔恨与......爱?”
  大量大量的悔恨,极为浓郁的爱。
  “不是吧,”黎问音惊呆了,“道长,我还以为你是寡淡那掛的,怎么你也是重男。”
  黎问音摇头嘆气:“你们沧海院真是没救了。”
  寻舟渡看见。
  尉迟权铺在旁边的那一叠厚厚白纸,此刻哗啦啦地飞出来,散作漫天白花,依次贴在墙壁、门板上,很明显是在封锁这间房。
  而黎问音,手腕一转,抽出一只白净圆润的小瓶子,捏著一团烈火在上面烫了一圈,眨眼间就將它冶炼的烫金髮亮。
  这三个人很明显有备而来。
  甚至说就是衝著这一幕来的。
  不用画画,可以撕纸玩儿,这简直是太快乐了,尉迟权控制著白纸铺满房间,將整个房间锁的密不透风。
  黎问音將小瓶子往空中一甩,在它高过头顶时,伸臂接住,维持著这个动作,高举於头顶的烈火裹著的小白瓷瞬间膨大一圈。
  “不暮姐,配合我!”
  穆不暮略一頷首,护著寻舟渡抬步后退,手持魔杖化刃,唰唰斩断了浓鬱黑魔气与寻舟渡身体的连接处,將数道魔力注入他的身体。
  她带著他斩断了造成让他痛苦的肆虐黑魔气,握著魔杖的手张开了一下再紧握,手中魔杖化形为一柄长枪。
  穆不暮不惧不退,单手护人,单手挥舞长枪,人与战斗她都要,漆黑长枪转出残影,她將它们与纯净的空气割开。
  四散的黑魔气在短时间內迅速聚成一团,穆不暮瞄准一点,手腕用力,手指一推。
  长枪飞掠而出,精准击中一点。
  被聚在一起的黑雾魔气团一瞬定住,即刻悍然震动。
  此刻,黎问音手握瓷瓶,对准这团黑雾。
  悔恨与爱......她往里加入了一点点自己的黑魔力,精准索敌,並大喊一声:“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穆不暮:“?”
  尉迟权:“?”
  “咳咳,喊个名台词帅一下,別在意別在意。”黎问音摆摆魔杖。
  手顶著的瓷瓶赫然出动,被定住的黑雾魔气团尽数不可遏制地吸入其中。
  黎问音一手持著魔杖指引控制,一手握紧了瓶子,从头顶绕至身前。
  叮一声脆响,瓷瓶咕嚕一转,吸收全部黑魔气,黎问音屈指满意地弹了一下它。
  同时回收回来的还有之前被崩飞的银针,黎问音深知黑魔气是可以储存在器物之內的事,剪了一点点小尾巴,留了个寻舟渡悔恨与爱的样本,存於银针之內。
  大功告成。
  黎问音调动黑魔力起来越来越得心应手了,面对冲天膨胀的黑魔气也不感到畏惧了。
  她笑著摇了摇头,扭头看。
  穆不暮捧住了寻舟渡,依旧不顾他意愿地手覆盖在他身上,往里灌输白魔力。
  他一瞬间爆发了巨量黑魔力,此刻的身体是很虚弱的。
  穆不暮转念又想。
  不过他什么时候没虚弱过?
  穆不暮专心致志地给他缝缝补补。
  尉迟权丟下画笔过来,换作魔杖,输出白魔力,与穆不暮一起灌输进寻舟渡的体內。
  大概是照顾职工家属的心態。
  两股强大磅礴的白魔力充盈全身,这事儿黎问音就不掺和了,她仔细检查了一圈並无残余的黑魔气,收好了小白瓷。
  穆不暮摁著他强行往里输魔力,注意到什么,吩咐了一句:“不要排斥我。”
  寻舟渡半闔眼靠在她肩头,说不出来话,迷濛的眼睛静静地注视著她印著冷硬刀疤的面庞。
  穆不暮又说:“再抵抗,我就把你敲晕了输。”
  敲晕了好,敲晕了的人都是乖顺的,不会做无谓的抵抗。
  寻舟渡低眸安静了一会儿,又一次被逼成功,放弃了抵抗,安静地由著她输了。
  感受到怀里的人血色一点点恢復过来,体內死气沉沉的魔力也越来越活跃,穆不暮渐渐停止了输送。
  她心態非常好的,准备继续去切菜煲鸡汤。
  黎问音心態更好,已经在那边做上了。
  尉迟权收回魔杖,盯了寻舟渡面庞上的血泪痕跡一会儿,问道:“悔恨与爱,你是爱什么呢?”
  被老大这么一点,穆不暮才想起这回事,她提眼侧眸看他,问:“是很爱师父吧?”
  师哥很重情重义的,她知道。
  脖颈处传来一道很轻的刺痛。
  穆不暮一蹙眉:“师哥?”
  他咬她干什么。
  豆腐咬人了。
  “......不知道,”寻舟渡懨懨地从她身上撑起,眼珠上抬,幽暗专注地盯著她,声音很哑,“师父已经没了。”
  寻舟渡轻笑道:“我现在只能爱你了。”
  在场其他三人皆是一愣。
  说完寻舟渡就闭眼昏了过去。
  黎问音震惊地看著,愣愣地把头转回去,不关她事般嘟囔了起来:“鸡汤鸡汤,做鸡汤,我现在做好我的鸡汤就好......”
  寻舟渡再次醒来的时候,鸡汤已经煲好了,三个人在等著他一起吃,彼此间交头接耳地蛐蛐人。
  寻舟渡听了一耳朵,自己的名字出现率奇高,大概率是在蛐蛐自己。
  他起身,径直地走了过去,迎著三个人稀奇的目光,神色如常地在中间坐下。
  寻舟渡:“是谁煲的汤?”
  “啊,我们、我们都做了。”黎问音说道。
  “感谢你们。”寻舟渡頷首。
  他诚挚地向他们道谢后,盛好汤,静静地喝。
  其他三个人都觉得他这样有点诡异。
  穆不暮:“师哥?”
  “嗯?”寻舟渡抬眼看过去,弯眉笑了下,“师妹。”
  穆不暮盯了他一会儿,不解地微微歪首,甚至產生了点“要不你还是恨我吧”的感觉,师哥这样怪嚇人。
  黎问音喝了口鸡汤润润嗓,试探著问:“道长,你......还好吧?还有那个什么被杀了去领功绩的念头吗?”
  寻舟渡回答:“没有了。”
  黎问音鬆了一口气。
  寻舟渡低眸看自己的碗:“因为我的师妹不要我这份功绩。”
  黎问音一口汤直接哽住。
  寻舟渡看向旁边去盛汤的穆不暮,主动伸手帮她盛,特意挑了很多豆腐给她。
  寻舟渡笑著看穆不暮:“放心,我不会做傻事的,我会为了你活下去。”
  穆不暮提眸看了眼他,纯净透彻的眼眸对上他阴鬱复杂的眸光,她思考了下:“不用。”
  穆不暮很耿直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师哥,你可以去做自己的事。”
  寻舟渡询问:“你不要我为了你活下去吗?”
  “对,你......”话音还没落下。
  “那我去死。”寻舟渡面无表情地提起杀鸡的菜刀往自己手腕挥去。
  “!”
  “不是。”
  “喂喂喂!停!”
  三个人慌作一团,得亏个个反应能力都不俗,才拦住了寻舟渡砍自己的手。
  寻舟渡很无辜地望著他们,被抢走菜刀后表情很遗憾。
  穆不暮发懵地看他。
  別整她好不好,她就是一名爱吃豆腐的单纯杀手,不太懂乱七八糟的复杂情感的,能不能一起好好喝个汤。
  偏偏穆不暮就遇上了寻舟渡这个复杂人。
  “三思啊道长,”黎问音赶紧劝,“你想想看,你还有爱你的家人朋友......”
  寻舟渡:“我没有朋友。”
  至於家人......寻舟渡思索著,笑道:“他们既知道我的病,又知道师父的魔法,都是学占算魔法的,怎会不知占算尽头是黑魔法。他们眼见著我要死了,故意把我往受过他们恩惠的师父那里送,暗示换命报恩吧,不愧是我的家人,机关算尽,多年前的举手之劳就买了我师父的一条命。”
  寻舟渡嘲讽地眯了眯眼:“人之私心吶。”
  黎问音再次哽住。
  这还真没法儿反驳。
  穆不暮吸著豆腐理解了一下,现在好像是不让师哥为自己活下去,师哥就要做傻事。
  那穆不暮改口:“为了我活下去吧。”
  寻舟渡看她:“好。”
  他反口问:“你是为什么一直守著我、要救我呢?”
  “你是我师哥,”穆不暮头疼,解释不太清,“做的桂花豆腐好吃,长得好看,嗯,银杏叶,听说书,病弱的,惹人怜爱。”
  寻舟渡听了个大概,思索一阵,笑著告诉她:“好,那我会一直作为你师哥活下去,你想要我变成別的也行,我隨时都可以当你的甜品厨师、一份功绩、万魂幡献祭的第一缕魂、傀儡、玩具用品、练习飞刀的靶子,什么都如你所愿。”
  寻舟渡有点疑惑:“你是喜欢看我病弱的样子吗?那我可以一直病著。”
  黎问音、尉迟权:“......”
  等等,病弱要变病娇了啊。
  难道这鸡汤有毒?黎问音严肃看著碗中的汤。
  穆不暮疑惑分析中。
  “咳,道长,不暮姐不是这个意思的,”黎问音出言帮一下忙,“她应该更希望你关注一下你自己。”
  一听到这话,寻舟渡就流露出一丝难过:“別为难我啊,我好不容易找到点依存於世界的理由。”
  想想他自己?那真是一点想活的念头都没了。
  没救了。
  黎问音撒手没辙,偷偷去和尉迟权说悄悄话:“开学后我愿意自费帮沧海院请心理医生。”
  尉迟权在看:“唔......”
  “你分析一下,他为什么突然一下子......”黎问音很惊奇,“变成这样啊?”
  尉迟权分析:“他的情感累积了太久太浓郁,一直找不到出处,突然爆发出来,还在同一时间,往日的观念一併被全部击碎,信念碎毁。”
  尉迟权:“而在这个最无助的时候,穆不暮承接住了他全部情感,护著他挣脱凶险,无疑就是在宣示『你可以逃避到我这,我为你提供一个庇护所』。”
  尉迟权:“再加上穆不暮本身就带有吾心安处是吾乡的安定感,刚好她又是他自责愧疚的对象,寻舟渡就將自己一口气全部繫於她身上了。”
  黎问音恍然:“喔.......”
  尉迟权嘆道:“这样的绑定利处大,弊端也很大,利在寻舟渡自己的確不会寻死觅活了,专心將自己所有依存在她身上就好,弊端在,穆不暮如果不要,他顷刻崩塌。”
  尉迟权摇摇头:“这就是『在最需要的时候出现的人』效应,承接住他人全部的感情,必须要慎之又慎啊。”
  “我明白了,誒,”黎问音半开玩笑地说道,“那我作为你小时候第一个看见眼睛的人,算不算承接了你全部的感情啊?”
  尉迟权轻抿薄唇,莞尔笑道:“是的。”
  “?”黎问音茫然回眸,撞见了一双很温柔但很沉重的眼睛。
  尉迟权没说,但黎问音从他眸中清晰地看到了那句:
  你不让我为了你活,我也去死;你不要我,我也顷刻崩塌。
  “......”黎问音深吸一口气,“又又,你既然这么会分析,那你是不是应该,还好?”
  尉迟权淡淡地瞥开目光:“医人者向来不自医。”
  黎问音:“......”
  也花钱给你请个心理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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