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蠢)世人百態,最是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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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日沈怀古找过沈婉后,沈家面上瞧著风平浪静,內里实则暗流汹涌。
  沈怀古虽未在明面上发作什么,可连著几日,他一下朝回府便径直去了柳姨娘的棲月苑。
  夜里也宿在柳姨娘柳英的房里,旁人一概不见。
  府里的下人私下嚼舌根,说柳姨娘不爭不抢地熬了十几年,总算是要守得云开见月明。
  还说陈云云一反常態,居然没闹,肯定是暗地里憋著坏,准备坑害柳姨娘。
  沈寧削木头的刻刀微顿,细碎的木屑簌簌落下。
  “陈姨娘不去想办法自救,找到我这里有什么用?”
  陈云云被曹嬤嬤搀扶著,立在沈寧面前,眼眶红肿。
  “大小姐,求您救救妾身吧。”陈云云俯身跪下,“妾身已经走投无路了。”
  沈寧削牌位的手停住了。
  “也是。”她放下刻刀,“陈姨娘本就是旁系支脉的庶女,太后寿宴上折了本家的陈之罕,陈家这次不会救你。而你前几日又触怒了沈怀古,与沈婉离了心,確实走投无路了。”
  陈云云抿著唇。
  她眼眸发酸,鼻翼微微颤抖。
  虽然不知道沈寧是怎么知晓这些內情,可一切都和她说的一样。
  她为沈家鞠躬尽瘁,半生心力都用在这。
  可没想到,出事之后,婆母不管不问,女儿怨恨,夫君更是准备弃了她,已经在给沈家物色新的当家主母了。
  陈云云哽咽道:“我不甘心的。”她道,“我为了沈家,照顾婆母,捧著夫君,十年如一日,却换来这样的结果,凭什么啊!”
  她指著院子外,眼泪簌簌而下:“没错,我是妾室,但我也不是自己想成为妾室的,我没有被人十里红妆娶进门的资格,但我自坐上主母的位置,为沈家掏心掏肺。”
  她哑著嗓子,颤抖著又念了一边:“我掏心掏肺啊!”
  姓氏与出身,陈云云没得选。
  所以她等,等一个机会,等一次命运的转折。
  十年前,裴湘死了,沈家主母的位置空下来了,她的人生忽然就亮了。
  她成了沈家的主母,操持著所有院子的吃穿用度,全心对婆母,一颗心都系在沈怀古身上。
  她以为她有了命运的选择权,以为只要做好这一切,沈怀古不念她功劳也会念个苦劳。
  她甚至没想过得到沈怀古的爱。
  “脏活累活我都做了,我不需要他们对我如何的好,只托举一下自己的亲生骨肉,只让我有个还算体面的夫人生活,就连这样,这样他都不愿意给我,凭什么啊!”
  陈云云胡乱地擦掉面颊上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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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胸口憋闷,大口的喘息著。
  十年来的隱忍,委屈,受过的白眼,听过的训斥,一股脑涌上心头。
  她放声大哭,与身旁相伴多年的曹嬤嬤,抱在一起,哭成泪人。
  沈寧望著她,瞧著她身上不断生发的委屈,瞧著那股幽蓝的色调將她淹没,沉默不语。
  她是妖。
  凡人因果,最是难断。
  她望著陈云云,待她平息,才悠悠开口:“沈怀古长得又不好看,心又不在你身上,既非权倾朝野能反哺你无数金钱地位,又非腰財万贯能给你绝顶富足的生活,你到底怎么想的,居然选择把自己的一生,掛在这样一个男人的腰上。”
  陈云云愣住了。
  她如遭雷击,身上的力气像是瞬间卸了个乾净,瘫软著跪坐在地,呢喃道:“怎么想的……对啊,我怎么想的?我以为,只要把他哄好了,他开心了,离不开我了,我就能过得很好。”
  “可是……”她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这世界上,能让他感到顺心的人,从来都不只有我一个。”
  “哈哈哈!”陈云云颓然笑出声,“是我蠢。”
  她颤抖著捂著心口,哽咽嘶吼道:“是我,是我自己蠢!以为自己独一无二,以为他有良心!哈哈哈!”
  片刻后,陈云云擦掉眼泪,她站起身,什么也没再说,踉蹌著走向院外,头也不回。
  知寻看著她的背影,悵然道:“凡人真奇怪,夫妻十几年,说裂开便裂开了。”
  “从算计开始的互相依靠,也一定会被算计撕得面目全非。”沈寧淡然道,“天道公平,向来如此。”
  从她选择依附沈怀古,立足沈家开始,便也应该想到会有被弃如敝履的这一天。
  她的一切都是沈家给的,金银珠宝,尊荣地位,甚至她女儿的婚约也不是她定下的。
  她要想给女儿铺路,把婚约拿在手里,还得依附沈怀古。
  除此之外,她还剩下什么?
  沈怀古当年能因为她的愚蠢乖顺,好拿捏而选择她,如今,自然也能因为她愚蠢闯祸,而毫不留情地捨弃她。
  只有她,还在念著那莫须有的旧情。
  “你去告诉陈云云,我给她一个机会,要我救她,可以,用十年前的旧档簿子来换。”
  记录著十年前,沈寧身边侍奉的丫鬟婆子的名册。
  记录著十年前沈家发生过什么时的府志。
  “那些不知道被藏在什么地方的册本,一样都不能少。”
  尉迟展上门拿人时,春末的风里已经夹著热浪。
  他站在沈家中庭,对陈云云歪酸道:“夫人,我是真佩服您,桩桩件件亲力亲为,每一步都人证物证俱全,你这真不是能干坏事的料子,若是有命从皇城司出来的话,听句劝,收手吧。”
  尉迟展出了名的碎嘴,损起来毫不留情。
  陈云云的脸色灰败如死灰。
  她双腿一软,瘫坐在地,捂著面颊嚎啕大哭起来。
  十几年的夫妻情分!
  沈怀古为了自己的官途,最终还是把她推出去了。
  沈婉被玄甲卫挡在后排,只能焦急望著陈云云,白著脸哀唤:“娘……”
  而沈寧,自始至终都抄著手站在廊下,冷眼旁观,不置一词。
  沈家院墙上,繁茂树冠间。
  晋小五靠著粗壮的枝干,一手擼著怀里的腊肉,一手压著本册子。
  他认认真真地翻找了几页,在写著“蠢”字一页的右下角,工工整整地落下了陈云云的名字。
  腊肉好奇地探出脑袋,凑过来看了看。
  晋小五咧开嘴笑了:“你不懂,红尘里蝇营狗苟,世人百態,最是精彩。师父说,只要把这一册子的人名都集齐,我就能出山了。”
  说完他摸了摸腊肉的脑袋,咧嘴笑了。
  那天晚上,皇城司內。
  尉迟展本要提审陈云云。
  他提著一盏昏黄的灯,从大牢长长的甬道里走下去。
  四周一片寂静。
  尉迟展越走越觉得不对,心里无端忐忑,像是要发生什么大事。
  他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走到陈云云的牢前,尉迟展忽然顿住。
  他余光瞥见了牢里的异常。
  僵硬的脖子慢慢扭过去,整个人到抽一口凉气。
  陈云云死了。
  倒吊在半空中,长发蘸血,如毛笔一般,在地上写了一个“蠢”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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