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一气呵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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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2章 一气呵成
  八点五十,各部门准备就绪。
  阿斌最后检查了一遍摄像机:“陆导,机器准备好了。
  一镜到底,七分钟。內存够,电池满电。”
  李聪比了个ok的手势:“录音没问题,麦克风藏在花瓶里了。”
  陆寻坐到摄像机后面的椅子上,那里是记者的位置。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清了清嗓子。
  他要扮演一个专业但不过分同情的记者,语气要平和,但问题要尖锐。
  “杨蜜,准备好了吗?”他问。
  沙发上的杨蜜睁开眼睛。
  那一瞬间,陆寻仿佛看到了乔伊。
  她的眼神里有种经过漫长苦难后沉淀下来的平静。
  “准备好了。”她说。
  “好,”陆寻对阿斌点头,“开始。”
  场记板打下。
  “action!
  ”
  镜头开始运转。
  陆寻看著杨蜜,用记者的语气问出第一个问题:“乔伊女士,首先非常感谢您愿意接受採访。
  我们的观眾很想知道,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杨蜜沉默了两秒。
  那不是忘词,是在思考怎么回答。
  真正的乔伊,在那种场合也会需要时间组织语言。
  “我————”
  她开口,声音很轻,”我还不太习惯。外面的一切都太————多了。声音,光线,人。”
  “能具体描述一下吗?”
  “在房间里,”
  杨蜜看著陆寻,但眼神有点飘,像在回忆,“声音是固定的,胡克的脚步声,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小杰的呼吸声。
  现在————现在我能同时听到几十种声音。
  汽车,电视,人说话,鸟叫。有时候会让我头疼。”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描述別人的事。
  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擦。
  那是紧张的表现。
  陆寻继续问:“那光线呢?”
  “光线很刺眼。”
  杨蜜说,“房间里的光是假的,从一张贴图透进来的假光。
  现在的光————会变化。
  早上是金色的,中午是白色的,傍晚是橙色的。
  小杰很喜欢,但我会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它消失。”
  杨蜜顿了顿,“害怕这一切是梦,醒来还在房间里。”
  监视器前,胖屏住呼吸。
  杨蜜的表演太细腻了。
  没有大哭大叫,没有煽情,就是平静地讲述。
  但那种平静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创伤。
  阿斌的手稳稳地端著摄像机,心里却翻江倒海:
  他第一次见到这种表演。
  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每一个呼吸的停顿,都在传递信息。
  镜头继续。
  陆寻问了下一个问题,也是整场戏最核心的问题:“您能描述一下那个房间吗?”
  杨蜜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刚才她的眼神是平静中带著迷茫,现在则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晰。
  她不是在回忆,是在解剖。
  解剖那个困了她七年的地方,也解剖那段经歷对她造成的改变。
  “房间很小,”
  她说,“大概————十五平米。一张床,一个马桶,一个洗手池,一张小桌。
  墙是灰白色的,墙皮在脱落。
  有一扇窗户,但那是假的,贴了一张蓝天白云的图。
  她的描述非常具体,像是在画一幅画。
  “那张图,”,她继续,“阳光永远从同一个角度照进来。
  我看了七年,知道光在墙上移动的轨跡。
  早上七点,光会照到床脚。
  中午十二点,会照到洗手池。
  下午五点,会照到小杰画画的角落。”
  陆寻问:“您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那是唯一会变化的东西。”
  杨蜜的声音还是平静的,但语速变慢了,“在房间里,时间是没有意义的。
  今天和昨天一样,明天和今天一样。
  只有那道光在移动,告诉我一天过去了。
  所以我记住了它的每一个位置。”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
  不是忘词,是情绪上来了。
  她的眼眶开始发红,但没哭。她在忍。
  “乔伊女士?”陆寻轻声问。
  杨蜜深吸一口气,继续:“小杰出生在房间里,没有医生,没有护士,只有我一个人。
  我把他抱在怀里的时候,他那么小,那么软。
  我看著他,心里想:我该怎么告诉他,世界不止这么大?”
  她的声音开始抖。
  “我教他认字,用的是胡克带来的旧杂誌。
  我给他讲故事,编造外面的世界有多美好。
  我告诉他天是蓝的,草是绿的,有公园,有学校,有其他孩子。
  但每次说完,我都想哭。
  因为我自己都不確定,那些是不是真的。”
  眼泪终於流下来。
  但她没擦,就让它流。
  “最难受的时候,”
  她的声音更轻了,“不是被打骂,不是被羞辱。
  是看著小杰一天天长大,却不知道世界真实的样子。
  是听到他问:妈妈,树是什么味道的?”
  而我回答不出来,因为我也不知道。”
  她停住了。
  棚里静得可怕。
  阿斌透过取景器看著杨蜜的脸,手开始抖。
  不是累,是被震撼到了。
  他赶紧稳住呼吸,继续拍摄。
  陆寻坐在对面,也受到了衝击。
  杨蜜的表演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
  那种真实感,那种细节的丰富度,那种情绪的层次。
  这不是演出来的,是从她这两个月的体验里自然流淌出来的。
  他按计划问出最后一个问题:“现在出来了,您后悔吗?
  后悔在那七年里,没有更早想办法逃出来?”
  这个问题很残忍,但必须问。
  杨蜜沉默了整整十秒。
  这十秒里,她的脸上闪过无数情绪:
  痛苦,自责,迷茫,最后是一种近乎释然的平静。
  “后悔过,”
  她说,“每天晚上都后悔。后悔为什么没有更勇敢,为什么没有更早行动,为什么让小杰在那种环境里长大。
  但后来我想明白了。
  如果我更早行动,可能就失败了。
  如果我失败了,小杰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看著陆寻,眼神坚定:“所以我不后悔。
  因为我活下来了,小杰活下来了。
  我们还在一起,还能看到真正的阳光。这就够了。”
  说完,她微微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
  是歷经磨难后,依然选择相信美好的笑容。
  陆寻知道,到这里该结束了。
  他对著摄像机做了个手势。
  阿斌缓缓拉远镜头。
  从杨蜜的特写,拉到中景,再拉到全景。
  画面里,她坐在沙发上,身后是深蓝色的幕布,整个人显得很小,但很坚定。
  “cut!“
  陆寻喊了停。
  七分二十三秒,一镜到底,一次过。
  棚里还是安静。
  然后,胖虎第一个站起来鼓掌。
  接著是阿斌,他放下摄像机,用力拍手。
  接著是李聪,接著是其他工作人员。
  掌声热烈,最后变成持续的欢呼。
  杨蜜还坐在沙发上,有点懵。
  她看著大家,眼睛还是红的,眼泪还没干。
  陆寻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陆导,”
  她小声问,“我演得————怎么样?”
  陆寻没说话,只是伸出手,用力抱了她一下。
  这个拥抱很短,但足够了。
  杨蜜明白了。
  她演好了。
  她真的演好了。
  “去休息吧,”
  陆寻放开她,“今天收工了。”
  “不保一条吗?
  ”
  “不用了。”
  陆寻说,“这种戏,一条就够了。再拍就是消耗。”
  杨蜜站起来,腿有点软。
  胖虎赶紧过来扶她:“蜜蜜,牛逼!真的牛逼!我刚才在监视器后面看得都快窒息了!”
  阿斌也走过来,神情激动:“我拍了这么多戏,你刚才那场表演————真的太厉害了。”
  杨蜜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是陆导指导得好。”
  “別谦虚了,”胖虎说,“走,我送你回去休息。”
  他们离开后,陆寻坐在监视器前看回放。
  七分二十三秒的镜头,他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有新发现。
  杨蜜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那些呼吸的停顿,那些眼神的转换。
  这不是表演,这是艺术。
  “寻儿,胖虎送完杨蜜回来了,眼睛还是红的,“这片子————要封神了。”
  “还差一点。”陆寻说。
  “还差什么?”
  “差小杰的戏。”
  陆寻翻到剧本最后一页,“最后一场,小杰回到那个房间告別。
  那场戏要是也成了,这部电影就完整了。”
  胖虎看了看剧本,那场戏很简单:
  获救一年后,小杰回到已经空了的房间,摸了摸墙,然后说“再见”。
  就一句话,但情绪很复杂。
  “陈默能演好吗?”胖虎问。
  “他能。”陆寻说,“那孩子比我们想像的聪明。”
  正说著,陆寻手机响了。
  是刘艺菲发来的信息:“陆导,戴导要求特別高,我压力好大。你那边拍摄顺利吗?”
  陆寻回:“很顺利,今天杨蜜拍了场很棒的戏。
  你別有压力,慢慢来。演戏就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放下手机,陆寻在沉思。
  “寻儿,想啥呢?”胖虎问。
  “想后面的事。”
  陆寻站起来,“《房间》拍完,就要开始后期了。
  然后送坎城,参展,冲奖。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你还真衝著坎城去啊?”
  “当然,”
  陆寻看著监视器里定格的画面。
  杨蜜那个释然的微笑,“这么好的表演,不去坎城可惜了。”
  胖虎想了想:“也是。那咱们得开始准备了。报名截止日期是————”
  “三月十五號。”
  陆寻说,“还有一个月。来得及。
  77
  两人离开摄影棚时,天已经黑了。
  陆寻收到杨蜜发来的信息:“陆寻,我到家了。”
  他回:“你今天的表现,已经超出我的预期了。好好休息,明天见。”
  车开上环路,陆寻看著窗外的车流。
  《房间》拍到今天,已经成功了一大半。
  杨蜜的表演,王砚暉的表演,陈默的自然,所有元素都到位了。
  接下来就是收尾,然后面对市场,面对电影节,面对观眾。
  他会成功吗?
  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拍了一部好电影。
  一部值得被记住的电影。
  这就够了。
  至於奖项,票房,口碑。
  就交给时间吧。
  时间会给一切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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