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我凭什么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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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承砚盯著沈长衍,半晌才开口。
  “沈兄跟我说得再多也无用,那张契书,在清漪手里。”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些。
  “我拿不到。”
  沈长衍忽然笑了一声,像一把薄刀,从方承砚脸上刮过去。
  “拿不到?方才方大人拿它压沈家的时候,可不像拿不到。”
  方承砚唇线绷紧。
  那张契书的確不在他手里,可他也的確从未真正想过放手。
  顾清漪这一手,確实难看些,甚至连一层遮掩的余地都没有。
  可那又如何?
  契书写了,便是写了。
  沈昭寧既然落过笔,他便不可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沈长衍没有再看他。
  他靠回软枕上,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些,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
  可他的声音仍旧清楚。
  “既然如此,那便换。”
  方承砚指尖一顿。
  “换?”
  沈长衍道:“阿寧替你夺名册、拖住赫连驍这份功劳,沈家可以不爭。”
  “除此之外,我再送你一份更大的功劳。”
  方承砚没有应声,却也没有移开视线。
  沈长衍继续道:“方夫人的药確实有用,换你的前程,想必她不会不同意。”
  “我只要那张契书,完整无缺地拿回来。”
  他顿了顿,慢慢把话说完。
  “当著我的面,烧掉。”
  屋里炭火低低烧著,火星偶尔坠进灰里,噼啪一声。
  半晌,方承砚才冷声道:“那也要看沈兄拿出来的功劳,值不值得我去向清漪开这个口。”
  沈长衍看著他。
  “方大人得了那份名册这么多日,除了抓到几个潜伏在朔州的暗探,其他的,怕是根本摸不透。”
  这句话落下,方承砚指尖顿了一下。
  那份名册大半內容,他至今没有破开。
  暗印,联络点,北狄军中的符记,还有几处疑似粮道与布防图递送的记录,全都混在一起。
  他审过人,也请人辨过,可那些人要么不知內情,要么寧死不开口。
  凭眼下这点东西带回上阳,是功劳。
  却不够他压过顾家,从顾家的庇护和牵制里抽身。
  方承砚看向沈长衍。
  “你看得懂?”
  沈长衍垂眼看了一眼自己苍白的指节。
  “我在北狄这么多年,不是白待的。”
  “拿到名册,只是开始。能参透它,找出真正与北狄私通的人,才算真正的大功。”
  他抬眼,目光清冷。
  “方承砚,你要带回上阳的,不该只是几个潜伏在朔州的暗探。”
  “而是大辰边军之中,真正给北狄递过军情、粮道和布防图的人。”
  方承砚终於没有再打断他。
  沈长衍的话,正中他最深的念头。
  那份名册若真能破开,牵出来的就不只是几个暗探。
  边关旧案,御前功劳。
  每一样,都足够让他从如今的牵制里撕开一道口子。
  半晌,方承砚才冷声道:“沈兄说得轻巧。”
  “我凭什么信你?”
  沈长衍道:“你可以拿来试。”
  方承砚指节轻轻一动。
  沈长衍继续道:“不必全拿。”
  “你隨意挑其中一页,或是几处你始终看不明白的字符。”
  “我若看不懂,这桩交易作废。”
  “我若看得懂,你抓住了人——”
  他顿了顿。
  “那便把契书交给我,由我亲手毁了它。”
  方承砚盯著他,像是在衡量这句话的分量。
  沈长衍也不催。
  他只是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可那双眼里没有半点病中昏沉,反倒清明得令人心惊。
  方承砚终於开口。
  “可以。”
  他声音仍旧很沉。
  “但我只答应让你试。”
  “至於契书,等我真正抓到人再说。”
  沈长衍道:“可以。”
  他答得太快,像是早料到方承砚不会立刻鬆口。
  方承砚看著他。
  眼前这个人明明虚弱得像一阵风便能吹倒,可每一句话都像钉子,將他一步步钉在原地。
  方承砚从未这样清楚地意识到——
  沈长衍醒了。
  沈昭寧身后,確实站了一个人。这种失控的感觉,令他心口一点点发堵。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谢知微的声音隔著门响起。
  “长衍,该吃药了。”
  沈长衍眼底那点锋利微微敛去。
  “进来吧。”
  方承砚转身走向门口,他刚走到门边,房门便从外推开。
  谢知微端著药碗站在外头。
  药气氤氳,苦涩的气味一瞬间漫进屋里。
  她抬眼看见方承砚,神色顿时冷了下去,连一句话都不愿说。
  而她身后,沈昭寧也跟著进来了。
  方承砚脚步微顿,两人隔著门槛,几乎擦肩而过。
  沈昭寧却像没有看见他。
  她从他身侧走过,连眼角余光都没有分给他半分,径直朝榻边走去。
  “哥哥。”
  她声音压得很轻。
  “药烫不烫?要不要先晾一晾?”
  沈长衍看见她,眉眼间的锋利才终於散了些。
  “无妨。”
  沈昭寧却已经从谢知微手里接过药碗,低头用瓷勺轻轻搅了搅。
  药汤漾开一圈细小的涟漪。
  她低著眼,小心吹了吹,仿佛屋里从头到尾都只有沈长衍一个人。
  方承砚站在门边,指节微微绷紧。
  她不是没看见他,却对自己视若无睹。
  那一瞬,方承砚心口像被什么沉沉压了一下。
  可很快,那点异样便被更深的不甘压了下去。
  她既然写过那张契书,便不可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沈长衍要烧,也不过是烧掉一张纸。有些帐,不是烧掉一张纸便能清的。
  谢知微抬眼看向他,语气更加冷淡。
  “方承砚,你怎么还不走?”
  方承砚收回目光,他没有看谢知微,只看向沈长衍。
  “今晚我再来打扰。”
  沈长衍靠在榻上,神色平静。
  “好。”
  方承砚转身出了门,房门在身后合上。
  门內传来沈昭寧压得很轻的声音。
  “哥哥,慢些喝。”
  她声音里满是小心翼翼的关切。
  方承砚脚步停了一瞬。
  廊下风冷。
  他站在风里,听著门內沈昭寧小心翼翼的声音。
  那样的语气,她已经许久不曾给过他。
  可越是如此,那张契书,他越不想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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