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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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哥抬手,所有人停下动作。
  通道里一下子只剩残余的电流嗡鸣。
  他压低声音:“拿个伸缩杆来。”
  消防员很快拿著伸缩杆出现,隔著两米开外的距离,挑住黑布边缘。
  “掀吗?”
  “掀。慢点。”
  消防员手上一用力,黑布滑落。
  铜色框角先露出来,接著是半人高的镜身。这是一个老铜镜框,缠枝纹里积满黑泥,四角各有一个兽头,嘴里咬著红线,顺著镜身绕到背面,一时看不见尽头。
  技术员把手电照过去。
  镜面上,一层雾蒙蒙的黑色浮在表面,灯光落上去,全部被吞没进去,没有半点反光。
  地下室站著十几个人,镜子里却什么都没有。仔细看进去,才发现是一间黑暗的空屋子。
  墙皮脱落,吸音棉腐烂,角落的恆温箱亮著暗红色指示灯。
  就在眾人视线聚集过去的时候,镜面里恆温箱的灯闪了一下。
  咔。咔。
  镜中画面开始动了。
  几个穿著印有“康和”字样制服的人推著担架进来。担架上的女人头髮湿透,手腕绑在床沿,嘴里塞著白布,肚子高高隆起。
  她在拼命地挣扎。
  无声的画面令人心里发毛,赵哥猛地回头看向他们身后,他们刚刚从黑屋出来,那个房间现在明明只有正在取证的技术员,除此之外什么人都没有。
  可回头,镜中的人也在自顾自地忙碌著。
  一个白大褂抬起头,对旁边人说了什么。旁边的人翻开记录本,写下编號。
  cr,后面的数字被人影挡住。
  顾沉渊指尖一动,拿出手机对准镜面录像。
  画面闪了两下,角落里多出一个男人。瘦高的个子,穿著长袍,背著旧木箱,上面贴满了黄纸。
  程特助在平板上扒拉了十几秒,压低声音:“十二年前城南失踪案,古董商,姓罗,专做旧镜子和镇墓法器。代號红旗案件,这么多年一直没破。”
  赵哥咬了下后槽牙。
  镜中,罗某把一面小铜镜递给陈启。
  陈启比现在年轻些,仍旧乾净体面,六根手指很醒目。他接过铜镜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
  罗某脸色猛地变了,突然往后退。
  然而还没来得及迈出脚步,两个穿康和制服的人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他。
  陈启解下领带,绕过罗某的脖子,隨后猛然收紧!罗某双目圆睁,似乎不敢相信对方会突然这样对待自己,紧接著猛烈挣扎起来,鞋子都被他蹬掉了,脚后跟在地面蹭出两道黑痕。
  他的手摸到墙角,指甲狠狠抓进水泥里。
  拼命挣扎了片刻,人突然就不动了。
  赵哥倒吸了一口凉气:“录下来,全部录下来!”
  虽然还无法理解眼前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但很明显,这面镜子里面显示的画面,正在揭露一场陈年悬案的真相!
  镜子里,陈启终於鬆开领带,整了整袖口。
  旁边的人把尸体拖到铜镜前,割开罗某手腕,血涂在镜框四角兽头上。
  乌黑镜面吸了血,一下亮起来。
  罗某的尸体突然动了。
  他抬起头,隔著那层乌色镜面,看向镜外。
  直直看向顾沉渊。
  程特助头皮一紧:“顾总!”
  顾沉渊没动。
  蓝灰色的眸子静静地盯著镜子里面,罗某也果然没有什么过激的举动,只是张开嘴,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救我。
  赵哥握紧手电:“这东西还能沟通?”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问题,镜面突然盪起一圈圈的波纹。
  镜面四周的温度开始下降,技术员手里的温度仪发出了警报。
  距离镜子最近的一个安保脚下一抖,手里的东西猝不及防碰到了镜框。
  一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镜面乌光一动。
  刚才照不出活人的镜子,画面全部消失,现在只显现出了他一个人的镜像。
  镜里的安保站在黑屋中央,身后伸出两只青黑的手,死死地按住他肩膀。那只手上的指甲泛著尸绿,是泡了太久的水才有的那种顏色。
  人群陡然骚动起来。
  “什么情况?”
  “这什么东西!”
  赵哥猛地回头。
  现实里安保张嘴发不出声,整个人被往镜子方向拉,双脚在地上拖出水痕。
  赵哥扑过去抓住他胳膊:“拉人!”
  两个便衣一起上,拽住安保的腰带往回拖。
  恐怖的是,三个警察一起用力,居然没有抵过那东西的力气。
  安保肩膀处衣服往內凹陷,布料清晰地显示出五根手指的形状。
  其他人愣了一下,也迅速地反应过来,纷纷上前帮忙。
  可情况並没有好转,不论帮忙的人有多少,那力量始终都比他们大一点,固执地將安保往镜子的方向拖。
  连程特助都上去帮忙了。
  唯有顾沉渊被保护在一边,他蓝灰色的眸子往四下扫了一眼,飞快抄起墙根的破拆斧。
  斧刃贴地一挑,镜框旁边一根红线应声而断。
  啪。
  红线的断头冒出一缕黑烟,镜面里,按著安保左肩的手消失了一半。
  安保恢復一口气,喉咙里挤出短促的呛咳。
  赵哥眼睛一亮,大吼:“继续!”
  第二斧落下,又一根红线断了。
  镜里罗某脸上的表情变了,痛苦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著急。他的嘴巴张得更大,口型变成了:
  別断!
  程特助看懂了,头皮一紧:“他不让断线。”
  赵哥还拽著安保,头也不回地骂了一声:“那他想干什么?拉活人进去陪他?”
  镜面里,罗某的脸贴近,五官被镜面表面的乌色拉长扭曲。
  他唇一张一合,反覆念叨著两个字——
  债主。
  青黑色的手放开安保,改朝顾沉渊伸来。
  镜面鼓起一个手掌形状,铜皮发出吱嘎的响。
  赵哥拽著安保后退:“顾总!”
  顾沉渊神色沉静,並没有被这一幕嚇到,反而果断把手机递给程特助,示意他继续录像。
  隨后,转身走到墙边。
  旧施工材料堆里,有几桶没开封的防锈漆。
  他单手拎起漆桶,撬棍卡进桶盖。
  咔嚓。
  浓重油漆味衝出来。
  赵哥立刻福至心灵,朝著其他人大喊:“所有灯转向墙面!別照镜子!能反光的东西全收起来!”
  所有人立刻照做。
  镜面里的黑屋顿时暗了几分。
  那只撑在铜面上的手停住了,镜框四角兽头开始渗血,血沿缠枝纹往下爬,爬到断开的红线处,一点点接回去。
  赵哥瞳孔紧缩:“这东西还会自己续?”
  顾沉渊拎著漆桶,往镜子走。
  镜面里的画面又开始跳动。
  墙上多出几个人影,分別是孕妇、婴儿、白大褂。
  还有一个抱著孩子的女人。
  她满身是血,头髮湿漉漉的贴在脸侧,怀里裹著小小的包被,回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看不清五官。
  可顾沉渊看见了她发间那枚桂花形旧发卡。
  沈月。
  他拎漆桶的手顿了下。
  镜子的画面中,沈月抱著孩子往外跑。陈启站在黑屋门口,六根手指抬起,指间夹著一枚没有铃舌的小铜铃。
  摇了一下。
  镜外,墙角那只旧铜铃跟著震了一下。
  叮。
  通道深处,所有封存好的证物袋同时响了起来,里面的东西跳动起来。
  赵哥拿起对讲机:“警戒!陈启还在不在?”
  外面便衣回报:“人还在围挡外,没进来。”
  赵哥咬著牙,一阵倒吸气:“人还在外面,这都行?”
  顾沉渊已经走到镜前,手臂肌肉紧绷,將整桶红漆从上往下泼了上去。
  红漆顺著镜面往下淌,一点点盖住了镜面和镜框上的所有细节。
  镜面里传出一声闷哼。
  直到红漆盖住最后一寸铜面,镜子终於不动了。
  温度慢慢回升上来,温度仪也停止了报警。
  赵哥这才终於敢鬆开了安保,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湿透,长出一口气。
  “咚”的一声,顾沉渊將油漆桶丟在脚边,让程特助翻译:“这个,我要带回因果铺。”
  赵哥犹豫:“带走安全吗?”
  程特助看了顾沉渊一会儿,翻译:“这东西交给专业的人处理更好。”
  赵哥想到脸色苍白,摇摇欲坠仿佛隨时都能倒下的苏亦青,沉默了一会儿。
  最终还是咬咬牙:“行。我回去写个报告。”
  --
  几个小时后。
  车队离开了福利院,回头往因果铺方向开。
  顾沉渊坐在后座,把手机里录的镜中画面从头看了一遍。
  画面有点模糊,但几个重要的细节都在。
  把视频加密,发赵哥一份,法务存档一份。
  他打开另一个对话框,屏幕上的备註是顾氏档案室。
  顾沉渊:调取十二年前,顾怀瑾名下所有与青石岭相关的批文、信件、帐目。
  车窗外路灯一盏盏掠过,光影扫过他手腕內侧,那道被小念手腕上旧痕烫出来的痕跡,顏色又深了一点。
  他把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这道痕跡。
  后视镜里,城南旧福利院只剩一个黑点,被雨雾渐渐抹去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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